偏厅里头静悄悄的,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响上一下。
赵彻从袖袋里摸出几样东西,整整齐齐排在黑漆木案上。
第一样是季先生木匣里的残簿。
第二样是从暗井里抢出来的阿阮红线绢帛。
第三样是带着特殊花记的阿蘅旧信残片。
最后一样,就是今早在枯井边捡到的那支乌木长簪。
几样物件并排摆在一起,上面的墨迹与花纹隐隐透出相同的出处。
赵姬垂着眼,看着案几上的东西,半天没有吭声。
屋里的几个内侍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周木缩在门边,把脑袋垂得低低的。
秦烈站在赵彻身后,拿胳膊肘碰了碰孟平,小声嘀咕起来。
“你看太后这脸色,俺怎么觉得案上摆的不是证据,倒是一堆要命的旧账。”
孟平没搭理他,伸手将秦烈的佩刀往后挪了挪,免得刀鞘撞在门槛上出声。
赵姬抬眼在秦烈脸上扫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年纪轻轻的,嘴碎得跟咸阳城门口的算命先生一样。”
秦烈脖子一缩,把嘴闭得严严实实。
赵姬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水,转头看向站在屏风后面的一个老侍女。
“阿秀,去把西厢房夹壁里的那个漆匣拿出来。”
老侍女阿秀身子动了动,躬身应了一声,脚步沉地转入内堂。
没过多久,阿秀捧着一只包着暗铜锁扣的尺许长黑漆木匣走了出来。
匣子上头积了一层薄灰,铜锁上生着绿锈,搁在隐秘地方很多年都没动过。
赵姬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扁平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半圈。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木匣被掀了开来。
秦烈探头瞧过去,现底下垫着的只有一块泛黄的绢布。
绢布上面压着一册用细麻绳串起来的旧竹简,边缘已经磨白了。
“这里头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谋逆的书信。”
赵姬伸手将那册旧竹简拿出来,放在了赵彻面前。
“这是十三年前我离开咸阳的时候,自己私下记的一份名单。”
赵彻伸手接过竹简,解开麻绳慢慢展开。
竹简上面用朱砂和黑墨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多个人名。
有别苑当差的侍女,有当年蕲年宫的乳母,还有乐府的乐人、太祝署的女官,连几名修缮宫室的工匠家属都在上头。
每个名字的下方,都勾着一个小小的花形记号。
赵姬靠在靠背上,语气很平缓。
“当年大乱之后,跟着我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留在咸阳的遭人白眼,配边地的日子更难熬。”
“那会儿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活下来。”
赵姬指了指竹简末尾的几个花记。
“这花形记号,确实是当年我身边的宫女定下的旧约。”
“要是有人失散在关东,或者在咸阳受了委屈、被人要挟,日子过不下去了,便凭着这个暗记找自己人。”
“拿旧簪相认,说两句赵地的乡音,绣出这卷云花样,彼此就搭把手,给口饭吃,给条活路。”
赵姬抬起头看着赵彻,声音清楚了许多。
“这册子里的所有人,都只是求个活命。”
“从头到尾,这里头没有半句涉及朝政的密谋,也不是送去关东的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