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西的少府旧验器房里,炭火烧得通红。
屋角堆着石英砂与各式铁夹,屋内满是酸涩的硫黄气味。
精瘦的老工匠套着厚牛皮手套,用铁钳夹起一枚剖开的假甲筹。
他把假筹浸入滚沸的碱水陶钵,铜皮表面立时浮起成串细泡。
“少卿大人,您瞧仔细了。”
老工匠把铁钳提出水面,铁尖点着假筹截面上的灰斑。
“这块料子不是正经的整铜,是杂碎料子混着融出来的。”
“这里头有废弃弩机的机牙碎铜,有车轴的熟铜料,还有钱官翻车剩下的轻钱边角。”
“贼人把这些零碎废料重新化进土炉子里,外面再裹一层上好的赤铜皮。”
赵彻端起粗瓷茶碗抿了口热汤,目光扫过那些泛灰的切面。
“包一层皮,就能躲过关卡的盘查?”
老工匠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板牙。
“官府过称只看总份量,只要分量大差不差,谁会拿着锉刀刮铜皮?”
“更绝的是,这些废料本身就带着大秦官料的锻纹。”
“就算被懂行的人抓到了,一验成色,也只会当成少府库房流出来的旧料。”
秦烈立在门侧搓动粗糙的手掌,从鼻腔哼出一声冷笑。
“这帮贼人可真够省俭的,吃剩的骨头还要熬三遍汤。”
赵彻搁下茶碗,唤出眼前的淡蓝色界面。
溯源光线循着铜料微量成分的分布,在咸阳舆图上标出前行路线。
【目标铜料熔铸地点判定完成】
【空间坐标咸阳城西南角,废弃宗庙旧灯器作】
【工坊状态地表建筑废置十年,地下残留高温熔炼热源,近九十日持续作业】
赵彻审视着那个光点,默默推演咸阳各处的地形街道。
这处旧灯器作,早年专供宗庙修补铜鼎铸造宫灯。
后来因一场大火,作坊地表的砖瓦房尽数坍塌。
官府随即封存这片地界,署衙册籍早早销去匠人籍贯,未再核过动火批文。
无人料到这帮贼人会掏空残垣下方,暗中重起熔炉。
“少卿,既然找着窝点了,属下带一队披甲卫士直接冲进去平了它!”
秦烈拔出半截青铜长剑,粗声嚷道。
赵彻抬眼看他,制止道。
“把剑收回去。”
“这处废作坊距离宗庙还不到两里路。”
“几十名甲士深夜过街,脚步声未至巷口,对方已把账册投进炭火。”
“到时候你抓几个打铁的苦力回去,连执簿人的影子都摸不着。”
秦烈挠了挠腮帮,还剑入鞘。
“那咱们就干等着?”
“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赵彻直起身,掸平衣袍浮灰,侧头看向孟平。
“孟平,你去宗庙内院传一道假消息。”
“就说宗庙内院清点铜筹,查出了七八枚假牌子。”
“宗正府震怒,命今夜所有领过新筹、补换铜牌之人,立赴旧灯器作复验。”
“若有违抗不至者,明晨直接按通敌论处,全家配北疆。”
孟平会意,躬身抱拳领命。
“属下明白,这是敲山震虎,逼他们狗急跳墙。”
孟平疾步迈出验器房,融入长街阴影。
赵彻回到案前落座,静候各方动静。
假信传入偏院,值房各人顿时坐立不安。
值房杂役书吏口中唯诺应承,私下却各有惊惶。
不过片刻,三名誊抄文书的小吏手脚已然乱了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