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没有废掉迁户令。
废了反而打草惊蛇。
他让程昱照旧签、郭衡照旧执行,只在暗中把三十六户的迁入地点全改成了同一处城南废弃了两年的旧染坊坊院。
坊院四面土墙,一个正门,三个侧门,门外巷子窄到两辆车没法并行。
秦烈率六十名城防军脱了甲,换上短褐,扮成坊中佣工,分守四门。
孟平带二十人藏在隔壁的空院子里,随时能翻墙过来。
六月初八入夜,三十六户人家在内史署差吏的带领下陆续搬进了旧染坊。
男人们扛着铺盖,女人们拉着孩子。
有人骂骂咧咧,说好端端住着非要挪窝,大祭又不是打仗。
也有人不出声,只是不停回头看自家走过来的路。
芈苏守在坊院正门内侧,逐户验迁籍木牌。
每一块木牌她都翻过来,在背面用笔尖蘸药墨点了一个极小的点。
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赵彻坐在坊院正堂里等。
他面前摊着郭衡经手的全部清街副册,一页一页翻,翻得不快。
中间孟平从后门进来,凑到赵彻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赵彻点了点头,没吭声。
戌时三刻,郭衡来了。
他站在堂门口没进来,隔着门槛喊了一声。
“郎中令,迁民安置已毕,按令应在天亮前将百姓送往城外安置棚。”
“夜间拥堵会误了大祭工期。”
赵彻没抬头。
“谁让你送城外的?”
“令牒上写的。”
“令牒上写的是迁出原住坊,没写送城外。”
赵彻翻过一页副册,继续看。
“你自己加的城外。”
郭衡的声音顿了一下“下官按惯例……”
“惯例是迁到邻坊空房,不是送出城。”赵彻终于抬起头,“三十六户兵卒吏家眷,大祭前被你连夜送出城,城里当兵的丈夫找不到老婆孩子,你猜他们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郭衡不说话了。
“是不是得急?”赵彻把副册合上,“急了是不是得找?找不到是不是得离岗?”
“大祭当天,车府卒、宫门卒、粮仓吏一口气少了三十六个,够换掉一什半的防线。”
郭衡往后退了一步,撞上门框。
赵彻站起来。
“你今晚哪儿也别去了,就在这坊里待着。”
“木牌上都点了药墨,谁来接人,谁碰过牌,天亮后一验便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坊院里三十六户人家里有几个男人探头往这边看,隐约听见了。
赵彻要的就是他们听见。
亥时,坊院安静下来。
孩子们睡了,女人们在低声说话,男人们有的蹲在院子里啃干粮,有的站在门口朝巷子外面张望。
子时刚过,芈苏推门进了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