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宫的酒温得慢。
冯戍已经喝了七盏。
第三坛还没上桌,手里的耳杯就空了三回。
杯沿磕在牙上出轻响,他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
太后坐在上,笑着跟身边的楚系大夫说楚地旧年的粟价。
语气闲适,是寻常家宴唠嗑的调子。
说了很久。
冯戍两次要起身,太后两次抬手。
“中尉,再一盏。”
“今夜是为王上祈福,你是宫外三千宿卫的主,你的酒不能少。”
第二次她添了半句。
“怎么坐着还往门口看?”
“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冯戍的额上开始渗汗。
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次,第二次不敢擦了。
太后目光从他袖口上滑过去。
殿外有风声。
府邸那边的动静起先很远,后来鼓声响起来。
三长两短。
殿里那些大夫谁都没听出来是什么鼓。
冯戍听得出。
那是他宅里家兵报警的私鼓,除了冯家人,没人知道这套暗号。
他的手在案下抓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一根根泛白。
鼓响到第二遍,断了。
断在半声上。
冯戍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右边眼皮跳了三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往上拱手。
“太后,臣饮多了,更衣一趟便回。”
太后正要开口。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两扇门砸在墙上,风灌进来,席间的烛火齐齐压弯,有两盏直接灭了。
赵彻走进来。
他身上还是甲,甲缝里嵌着木屑,靴底带着泥。
左肩甲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深,刀锋贴着蹭过的那种。
他手里托着一只盘,盘上盖着黑布。
从门口到殿中央,他走得不快。
靴子踩在砖上,一声接一声,节奏沉稳。
满殿大夫没有一个敢出声。
有人手里的筷子掉了,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捡。
赵彻走到冯戍席前,把盘子放在案上,手一掀,黑布落地。
密信,七枚黑铁环,一本账簿,一卷麻纸。
两枚铁环滚出来,在案上转了两圈,叮当落地。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殿里却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