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之后的日子,忙碌而充实。
顾安安先是花了三天时间,把那幅“凤鸣九天”妥善安置好。她在自己的工作间里腾出了一面完整的墙,安装了专门的支架和防护罩,将绣品小心翼翼地悬挂起来。这样一来,她可以随时观察和研究这幅作品,而不用担心它受到损坏。
每天早晨,她都会在工作间里待上一两个小时,仔细研究陆清荷的针法和用色。她发现陆清荷的技艺确实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每一针的落点都恰到好处,每一根丝线的颜色过渡都自然流畅,整幅作品的气韵贯通,浑然一体。尤其是在凤凰的主体部分,那种灵动鲜活的感觉,仿佛随时会从绣布上飞出来一般。
但越是深入研究,顾安安就越能感受到陆清荷在创作这幅作品时的心境。
那是一种复杂的、矛盾的心境。
一方面,她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情感,想要完成一幅完美的作品,作为自己短暂生命的绝唱。另一方面,她的身体已经极度虚弱,精力不济,很多时候都是在强撑着完成每一针每一线。这种挣扎和坚持,在绣品的某些细节中表现得尤为明显——有些地方的针法略显仓促,有些地方的配色稍显犹豫,像是在和时间赛跑,争分夺秒地把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留在绣布上。
而第九根尾羽的空白,更是这种挣扎的集中体现。
顾安安站在绣品前,凝视着那片空白。那几根疏朗的轮廓线,在整幅华丽的作品中显得格外突出,像是一个未完成的句子,等待着有人来补上最后一个词。
她伸出手指,悬空描摹着那几根轮廓线的走势,在心中默默地构思着完成它的方案。她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想法,但具体的针法和配色还需要反复试验和调整。
与此同时,陆鸣蝉也开始跟着她学习刺绣的基础知识。
她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有些内向寡言的少年,在学习刺绣方面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热情。他的手很稳,对色彩的感知非常敏锐,而且有着超乎年龄的耐心和专注力。第一天学习基本针法的时候,他坐在绣架前一练就是四个小时,中间没有休息过一次,直到顾安安提醒他该吃午饭了,他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中的针线。
“你妈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高兴的。”顾安安又一次忍不住说道。
陆鸣蝉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练习手中的针法。但顾安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除了教陆鸣蝉刺绣,顾安安还在做另一件事——调查陈鹤亭。
她通过各种渠道搜集了陈鹤亭的资料。这个人现在是北京某知名大学的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在刺绣理论研究领域有着很高的声望。他出版过多部学术专着,发表过数十篇核心期刊论文,还主持过多个国家级科研项目。在公开场合,他一直以温文尔雅、学识渊博的形象示人,深受学生和同行的尊敬。
但顾安安知道,在这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她研究了陈鹤亭发表的论文和着作,发现其中有多处内容与《补天绣谱》中的记载高度吻合。尤其是他在2005年发表的那篇引起轰动的论文——《论游丝针法的起源与发展》,其中关于游丝针法的技术细节描述,和裴衍之当年在苏州刺绣研究所的研究成果几乎一模一样。
这篇论文发表的时间,恰好是裴衍之离开苏州两年之后,也是《补天绣谱》残卷失窃两年之后。
时间上的巧合,未免太过完美了。
但顾安安也知道,仅凭这些间接的证据,很难给陈鹤亭定罪。毕竟他在学术界地位崇高,影响力巨大,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指控他只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她需要找到更有力的证据。
为此,她联系了周素梅,请她帮忙查找当年研究所内部调查的原始记录。周素梅答应尽力而为,但也提醒她不要抱太大希望——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很多材料可能已经丢失或销毁了。
等待周素梅消息的日子里,顾安安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那幅绣品上。
她开始尝试用“金缕缠丝”的技法来制作金线。这个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困难得多——首先要把纯金研磨成极细的粉末,这一步就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她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每天研磨几个小时,才得到了大约一小撮金粉。
然后是调制粘合剂。按照《天工绣谱》下卷中的记载,粘合剂需要用多种天然材料配制而成,包括桐油、鱼鳔胶、蜂蜜等,比例要精确控制,否则会影响金线的质量和光泽。顾安安反复试验了很多次,浪费了不少材料,才终于调制出了一份勉强合格的粘合剂。
最后一步是将金粉均匀地附着在丝线上。这一步最难,因为金粉非常细,附着力有限,稍有不慎就会脱落。她试了很多种方法——用手搓、用工具碾压、用气流吹拂——效果都不理想。最后还是陆鸣蝉提醒了她:“姐姐,能不能像给蛋糕裱花那样,用一个细嘴的管子把粘合剂和金粉的混合物挤到丝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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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提议让顾安安眼前一亮。她找来了一套精细的点胶工具,将金粉和粘合剂按照一定比例混合成糊状,装入点胶管中,然后用极细的针头将混合物均匀地涂抹在丝线表面。这个方法果然有效,虽然速度慢了一些,但制作出来的金线质量明显提高了许多。
经过半个月的努力,她终于制作出了第一批合格的金缕丝线。虽然数量不多,只有十几根,但足够她用来进行初步的试验了。
这天下午,顾安安正在工作间里练习金缕缠丝的技法,手机忽然响了。
是周素梅打来的。
“安安,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周素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你猜我在研究所的旧档案室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
“当年调查失窃案的时候,保卫科曾经调取过监控录像。虽然那个年代的监控设备很落后,画面也不清晰,但还是拍到了一些关键的画面。”周素梅说,“我今天翻档案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盘老式的录像带,标签上写着‘2003年7月监控备份’。我找人帮忙看了一下里面的内容——录像里拍到了一个人,在案发当晚出现在研究所的走廊里。”
“是谁?”
“画面很模糊,看不清脸,但能看到那个人右手上缠着绷带。”周素梅说,“我记得很清楚,案发前几天,陈鹤亭来研究所交流访问的时候,右手确实受了伤,缠着绷带。”
顾安安的心跳加速了。
“周老师,那盘录像带能复制一份给我吗?”
“我已经让人在转了。”周素梅说,“明天应该就能发给你。”
“太好了。”顾安安说,“周老师,真的太感谢您了。”
“不用谢我。”周素梅叹了口气,“这件事压在我心里十几年了,我一直觉得愧对裴衍之。如果能帮他洗清冤屈,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
挂了电话,顾安安站在工作间里,看着那幅未完成的绣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证据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真相,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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