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北京。
颁奖典礼在国家会议中心举行。星遥提前一天到了北京,住进了主办方安排的酒店。赵琳帮她把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几点出发、几点入场、穿什么衣服、见了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星遥一边听一边记,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像是一个即将登台表演的学生。
颁奖典礼当天上午,她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衣服——一件藕荷色的中式上衣,搭配一条深灰色的长裤,简约大方,既不张扬又不失庄重。她在镜子前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直到确定自己看起来足够得体,才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酒店房间。
会场很大,灯火辉煌,到处都是西装革履的出版界人士和穿着传统服饰的非遗传承人。星遥在人群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有她在书上读到过名字的学者,有在电视上见过的工艺美术大师,还有几位是她在之前的展览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同行。她一一打过招呼,交换了名片,尽量表现得从容不迫。
颁奖环节安排在下午三点。当主持人念到《绣谱》的名字时,星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舞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了那座水晶制成的奖杯。奖杯在灯光下晶莹剔透,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是一颗被打磨过的钻石。
她站在话筒前,面对着台下几百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心中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她没有准备演讲稿,只是凭着直觉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这本《绣谱》能够问世,首先要感谢我的师伯冯秀芝女士。没有她几十年的心血和积累,就没有这本书的诞生。我只是一个整理者和传递者,真正值得被记住的,是她和像她一样,用一生守护一门手艺的人。”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她鞠了一躬,走下舞台。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颁奖典礼结束后,陈明远带着她去见了几个出版界的前辈。有人对她的书给予了高度评价,有人对她的下一本书表示了浓厚的兴趣,还有人当场向她发出了合作邀约。她一一应对,礼貌而得体,但心里始终惦记着另一件事——那幅四季屏风。
她已经完成了“春”和“夏”两幅,接下来要挑战的是“秋”和“冬”。秋天的运河,她打算以芦苇和落日为主题,用金黄色和赭石色为主调,表现出一种苍茫而辽阔的意境;冬天的运河,她打算以雪景和寒鸦为主题,用黑白灰为主调,辅以少量的朱砂红作为点缀,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深远的氛围。
这两个季节的难度都比春夏要大得多。秋天需要处理好色彩的层次和过渡,冬天则需要把握好留白的分寸和意境的营造。她心里有一些想法,但还不够成熟,需要在实际操作中不断地尝试和调整。
回到苏州之后,她没有休息,第二天就回到了绣坊,继续投入到屏风的创作中。
陆知意已经复工了。小姑娘的妈妈恢复得越来越好,已经可以自己做饭做家务了,陆知意终于能够腾出时间来继续学绣。她每天下午都会来绣坊练功,一坐就是三四个小时,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星遥有时候会指点她几句,但更多的时候是让她自己摸索——刺绣这门手艺,师父能教的只是技法和经验,真正的领悟还是要靠自己去体会。
这天下午,星遥正在绣“秋”的初稿,陆知意忽然放下针线,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星遥老师,我觉得这片芦苇的颜色可以再深一点。”
星遥停下手中的针,看了看那片芦苇——她用的是浅赭石色,确实偏亮了。她换了一种更深一些的赭石色丝线,试了一小段,效果果然好了很多。
“你说得对。”她赞赏地看了陆知意一眼,“进步很大。”
陆知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坐回去继续练自己的基本功了。
四月上旬的一天,星遥接到了吴秀兰的电话。老人在电话里的语气依然干脆利落:“屏风做得怎么样了?”
“正在进行中,目前完成了春夏两幅,秋冬季还在制作。”
“进度可以。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五月中旬就要交稿了,你抓紧时间。”
“我知道,吴老师,我不会耽误的。”
挂了电话,星遥看了看日历——距离截稿日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按照目前的进度,完成秋冬两幅应该没有问题,但如果想要精益求精,时间还是有些紧张的。她决定适当延长每天的工作时间,争取在四月底之前完成“秋”,留出充足的时间来打磨“冬”。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四月十二日,她正在绣坊里埋头工作,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沈砚。
“喂?”
“星遥。”沈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还算平稳,“我爸的手术提前了,明天上午九点。”
星遥放下手中的针线:“哪家医院?几点要到?”
“附一院,住院部八楼。手术前要提前一个小时到,八点之前到就行。”
“好,我明天一早过去。”
“你不用特意请假——”
“我没有请假,我本来就打算去的。”星遥打断了他,“我说过,手术那天我陪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沈砚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多了一丝温度:“好。那明天见。”
挂了电话,星遥看了看工作台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秋”,又看了看窗外渐沉的夕阳,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她拿起手机,给吴秀兰发了一条消息:“吴老师,抱歉,我可能需要申请延期交稿。家里有点事情要处理,希望能推迟两周。”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吴秀兰的回复就来了:“什么事?”
星遥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了:“朋友的家人要做手术,我需要去帮忙照顾几天。”
这一次,吴秀兰的回复隔了更长的时间。星遥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有些忐忑——她知道吴秀兰对这个展览寄予厚望,也知道延期交稿会给主办方带来不便。但她更清楚,有些事情比展览更重要。
终于,手机震了一下。
吴秀兰的回复只有四个字:“知道了。准了。”
星遥看着那四个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针线,在“秋”的最后一片芦苇叶上落下了最后一针。然后她仔细地收好绣品,关好店门,踏着暮色回了家。
明天,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