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初一
大年初一的早晨,星遥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外婆还在,每年大年初一都会早早地把她叫起来,塞给她一个红包,然后拉着她去老宅门口放一串鞭炮。她总是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看着外婆用一根燃着的香去点鞭炮的引信,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得地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那些记忆已经很遥远了,但每年这个时候,总会自动浮现在脑海里。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分。屏幕上躺着几条拜年消息,她逐一回复,然后起床洗漱。
她换上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对着镜子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粉底,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不算隆重,但也绝不敷衍。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十点五十分,她锁好公寓的门,走下楼。
沈砚已经等在楼下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打理得很利落,手里拎着两个红色的礼品袋。看到星遥走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新年好。”
“新年好。”星遥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礼品袋,“这是什么?”
“我妈让我带的。”沈砚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她,“她说第一次正式请你来家里吃饭,不能空着手来请你,这算是一份见面礼。”
星遥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条手工织的羊毛围巾,驼色的,质地柔软,手感细腻。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沈砚:“这也太贵重了吧……”
“不贵重,她自己织的,线是以前囤的,没花钱。”沈砚说,“她去年退休之后迷上了织毛线,家里的亲戚人手一条,你这算是赶上趟了。”
星遥低头看着手中的围巾,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将围巾围在脖子上,柔软蓬松的羊毛贴着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跟她说吧。”沈砚转身,朝巷口走去,“走吧,车停在路边。”
星遥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出了巷子。
沈砚的家在苏州古城的另一头,离平江路大约二十分钟车程。那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外墙是灰扑扑的水刷石,楼道里光线有些昏暗,墙壁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空气中飘荡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味。
沈砚家在四楼,没有电梯。两个人沿着楼梯拾级而上,沈砚走在前面,星遥跟在后面。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星遥听到楼上传来一阵炒菜的滋啦声,夹杂着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和一个女人哼歌的声音。
沈砚在四楼左边那扇门前停下来,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侧身让开门口:“请进。”
星遥深吸了一口气,跨进了门槛。
玄关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鞋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双拖鞋,墙壁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五个字,旁边还有几朵缠枝莲花的图案。星遥扫了一眼那幅十字绣的针脚——整齐匀称,配色和谐,看得出来绣的人有一定的基础。
“妈,星遥来了。”沈砚朝屋里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看起来五十多岁,圆脸,短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亲切随和的感觉。她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星遥,笑容更加灿烂了。
“星遥来了!快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她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正在包饺子呢,还差最后几个,马上就好。”
“阿姨新年好,我来帮您吧。”星遥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沈砚的妈妈连连摆手,“小砚,你给星遥倒杯茶,拿点瓜子糖果出来,别让人家干坐着。”
沈砚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倒茶。星遥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四周。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盘糖果,电视柜上放着一家人的合影,角落里还有一盆长得郁郁葱葱的绿萝。阳台的门开着,冬日的阳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的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玻璃柜上。柜子里陈列着几件瓷器和一个奖杯,最显眼的是一幅装裱好的绣品——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绣的是一枝红梅,枝干虬劲,花朵娇艳,针法娴熟老练,透着一股不俗的功力。
她走近了一些,仔细端详那幅绣品。从针法和风格来看,绣这幅作品的人至少有二三十年的功底,而且很可能是科班出身——那些梅花瓣的渐变处理得非常自然,枝干的转折处也很有力道,不是业余爱好者能达到的水平。
“那是我妈绣的。”沈砚端着一杯茶走过来,看到她正在看那幅绣品,解释道,“她年轻的时候学过几年苏绣,后来进了工厂就没再碰了。退休之后又重新捡起来了,说是要找回当年的感觉。”
星遥接过茶杯,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幅绣品:“阿姨的底子很好。这幅红梅的针法很扎实,尤其是花瓣的套针运用得很到位,没有多年的练习是做不到的。”
“你要是当面夸她,她能高兴一整天。”沈砚笑着说。
话音刚落,沈砚的妈妈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来来来,饺子出锅了!荠菜猪肉馅的,趁热吃!”
她把饺子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回厨房端出了几道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一碗蛋花汤。四菜一汤加饺子,虽然不算特别丰盛,但每一道菜都透着家常的温暖和用心。
“阿姨,您太客气了,做这么多菜。”星遥有些不好意思。
“过年嘛,就得吃得丰盛一点。”沈砚的妈妈摘下围裙,在餐桌旁坐下,“再说了,小砚难得带朋友回家吃饭,我得好好表现一下,不能给你丢人。”
星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沈砚一眼。沈砚面无表情地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塞进嘴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边吃边聊。沈砚的妈妈是个健谈的人,从星遥的工作问到她的生活,从她的年龄问到她的家庭情况,问题一个接一个,但问得很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冒犯。星遥一一作答,态度自然大方,没有丝毫拘谨。
“我听小砚说,你去年出了一本书?”沈砚的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星遥碗里,“叫什么来着……《绣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