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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裂缝（第2页）

“星遥老师，麻烦您跑一趟。”刘先生迎上来，和星遥握了握手，又朝苏晚棠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朋友，陪我来的。”星遥说。

“快请进，快请进。”刘先生侧身让开门口，领着她们上了二楼。

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的客厅不大，家具也很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周敏华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厚被子，脸色蜡黄，瘦得几乎脱了相。

星遥几乎认不出她了。

上一次见面，周敏华还是一个精神饱满的中年女人，说话中气十足，笑起来声音洪亮。而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层薄薄的皮肤。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星遥走进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小星老师……你来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棉花上。

星遥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周敏华的手。那只手冰凉而枯瘦，骨节突出，像是一把干柴。她忍住心中的酸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周老师，我来了。”

“好……好。”周敏华看着她，眼中含着泪光，“我把你叫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您说，我听着。”

周敏华喘了一口气，歇了几秒钟，才继续说下去：“我妈那本笔记……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星遥说，“我已经开始整理了，准备把它出版，署周玉珍老师的名字。”

周敏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出版……好啊。我妈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她这辈子，就盼着有人能看懂她的东西。”

“我看懂了。”星遥说，“周玉珍老师是个天才。她的很多想法，和我师伯冯秀芝的随心针不谋而合。如果不是受限于时代和环境，她一定能成为一位了不起的绣娘。”

周敏华的眼角滑下一行泪水，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她没有去擦，只是看着星遥，嘴唇微微颤抖着：“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值了。”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小星老师，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您说。”

“我妈生前还有一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周敏华说，“她想在有生之年，办一场属于自己的绣品展。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展览，哪怕只有几幅作品，她也想让人看到她的东西。但她一辈子都没能等到这个机会。”

周敏华握住星遥的手，用力地握紧了一些：“你能不能……替她办一场？”

星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能。我替周玉珍老师办一场展览。就在苏州，就在运河边。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有一位叫周玉珍的绣娘，她的手艺有多好。”

周敏华笑了。那是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像是卸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松开了星遥的手。

“谢谢你，小星老师。”她轻声说，“这下我可以放心地走了。”

星遥站起身来，看着床上那个瘦弱的女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转过身，快步走出客厅，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才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苏晚棠跟着她走出来，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星遥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苏姐，我想在博览会结束之后，在运河绣坊旁边租一间小店面，给周玉珍老师办一个常设展。”

“好。”苏晚棠说，“我帮你一起弄。”

星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楼下那条狭窄的小巷，看着巷子尽头露出的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愤怒，有不甘，但也有一股坚定的力量。

那些被时代辜负的人，她要一个一个地把她们找回来，一个一个地把她们的故事讲给别人听。

这是她能做的，也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回苏州的路上，星遥一直沉默着。苏晚棠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而忧伤，和窗外的景色融为一体。

车子驶过太湖大桥的时候，星遥忽然开口了：“苏姐，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说：“我以前也觉得，人活着就是要做出成绩，要让别人看得起。但这几年我慢慢想通了——人活着，其实就是想把心里那点东西，传递给下一个愿意接着的人。”

她转头看了星遥一眼：“就像周玉珍把笔记传给你，就像你外婆把绣花绷子留给你妈妈。那些东西本身不值什么钱，但里面装着的东西，比金子还贵。”

星遥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辽阔的太湖水面。湖水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有白色的水鸟在低空盘旋。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那根针，又重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那根针上串着的，不只是丝线，还有周玉珍的遗憾、冯秀芝的执念、外婆未了的心愿，以及无数个像她们一样的女人，在漫长的岁月里一针一线绣出的命运。

回到苏州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晚棠把星遥送到绣心居门口，叮嘱她早点休息，然后开车离开了。

星遥推开院门，看到顾安安的房间亮着灯。她没有进屋，而是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冬夜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头顶的天空中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城市的灯火中若隐若现。

她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去无锡看了一位病人。她是周玉珍老师的女儿，也是把笔记交给我的那个人。她快不行了。”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了：“你还好吗？”

“还好。”星遥打字，“只是觉得，有些人走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好好告别。”

“那就趁还来得及的时候，好好说一声再见。”

星遥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进了屋里。

客厅的桌上，放着那块已经绣完的梅花图。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那些红色的花瓣上，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

她走过去，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弯淡淡的新月，然后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明天，她还要继续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