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遥接过盒子,看着那把插在锁孔里的钥匙,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握住那把钥匙,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掀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已经泛黄的红绒布,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枚银质的顶针、一把象牙柄的绣花剪、一卷用丝线绑着的信札,以及一幅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品。
星遥先拿起那卷信札。丝线已经有些糟了,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展开那些信纸。信纸一共有五张,每一张都写满了字,字迹娟秀而有力,正是冯秀芝的字迹。
她开始读第一封信——
“秀兰吾妹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不要难过,我活了这么久,早就够本了。
我让淑珍替我保管这个盒子,是怕万一我回不来了,至少还有一样东西能回到你手上。盒子里有几样东西,都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物件。
那枚顶针,是你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年送我的。我一直戴着它绣花,戴了七十多年,它陪着我绣完了无数幅作品,包括那幅山河图。现在它还给你。
那把剪刀,是师娘传给我的。她说我手巧,这把剪刀跟着我能挥最大的用处。我用了它一辈子,现在也该物归原主了。
那幅绣品,是我在台湾绣的最后一幅作品。我绣的是苏州的桂花树——就是我们年轻时一起坐在下面绣花的那棵。我绣了很多遍,都不满意,总觉得绣不出记忆中的样子。这一幅是我觉得最好的一幅,虽然也不算完美,但至少把那股香气绣进去了几分。
秀兰,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见你一面。但我最大的幸运,也是遇见了你。
若有来世,我们还做姐妹。
秀芝绝笔”
星遥读完那封信,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放下信纸,拿起那幅折叠着的绣品,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是一幅大约四十厘米见方的绣品,绣的是一棵桂花树——树干苍劲,枝叶繁茂,满树金黄,像是正在盛开。绣工极为精湛,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绣得栩栩如生,仿佛能透过丝线闻到那股甜香。
星遥看着那幅桂花树,忽然明白了冯秀芝为什么要绣它。
那不仅仅是一棵树。那是她年轻时和秀兰一起度过的那些美好时光的象征。是她对故乡、对亲人、对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的全部思念。
她把那幅绣品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任泪水无声地滑落。
林暖暖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姜采薇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说“让老师静一静。”
两个人悄悄地退出了体验坊,留下星遥一个人坐在那里,抱着那幅桂花树的绣品,在午后的阳光中,静静地流泪。
过了很久,星遥才睁开眼睛。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绣品折好,放回木盒子里,连同那枚顶针、那把剪刀和那卷信札一起。
她抱着木盒子,走出体验坊,穿过院子,走进客厅。那幅山河图静静地挂在墙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把木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取出那幅桂花树的绣品,站起来,走到山河图前。她看了看手中的桂花树,又看了看墙上的山河图,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把这幅桂花树,挂在山河图的旁边。
她找来锤子和钉子,在墙上量好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幅桂花树挂了上去。两幅绣品并排挂在墙上——一幅是山河万里,一幅是桂花一树。一幅是壮阔的天地,一幅是细微的日常。一幅是冯秀芝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一幅是她晚年时的无尽思念。
星遥退后几步,看着那两幅并排挂着的绣品,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拿出手机,给沈砚了一条消息“冯奶奶又送了一样东西来。一幅桂花树的绣品。我把它挂在山河图旁边了。”
过了一会儿,沈砚回复道“我现在过来看。”
不到二十分钟,沈砚就到了。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两幅并排挂着的绣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两幅画,应该放在一起。”
“嗯。”星遥说,“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星遥想了想,说“我想把冯奶奶留下的那些笔记整理出来,编成一本书。让更多的人能看到她的技艺和心得。”
“这是个大工程。”
“我知道。”星遥说,“但我觉得,这是她希望我做的事。”
沈砚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欣赏,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那我陪你。”
星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那天晚上,星遥坐在书桌前,摊开冯秀芝的那些笔记,开始整理。她按照时间顺序,将那些笔记一页一页地排列好,用标签标注出每一种针法的位置,然后在电脑上建立一个文档,开始录入。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冯秀芝的笔记涉及了几十种针法,上百种技巧,还有大量的个人心得和感悟。要将这些内容系统地整理出来,编成一本既有技术价值又有情感温度的书,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但星遥不着急。
她有足够的时间。她有足够的耐心。她有的是决心。
窗外,夜色渐深。绣心居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那两幅并排挂着的绣品——山河图和桂花树——在灯光下静静地散着温润的光泽,像是在互相诉说着什么。
七十年的分离,终于在这一刻,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了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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