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周素梅和她的女儿林嘉禾抵达了苏州。
星遥去车站接的她们。周素梅是一位身材瘦小的老太太,满头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旗袍,虽然已经八十多岁,但腰背挺直,步履稳健,精神矍铄。她的女儿林嘉禾大约四十岁出头,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气质干练而沉静,和母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就是星遥?”周素梅上下打量着她,眼中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你长得有点像你外婆。眉眼像。”
星遥微微一怔。她从来没有听人说过她像外婆。她看向母亲,顾安安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接下这个话题。
“周奶奶好。”星遥说,“欢迎您回来。”
周素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星遥,望向她身后那条熟悉的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还是老样子。”
一行人沿着河岸慢慢走向绣心居。周素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一段记忆。她不时停下来,看看某棵树、某座桥、某扇门,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惆怅。
走进绣心居的院子,周素梅在那棵桂花树前停下了脚步。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上那些粗糙的纹路,沉默了很久。
“这棵树,还是我在的时候种的。”她说,声音有些沙哑,“那时候你外婆刚嫁过来,我和你一起在院子里挖的坑。她说,种棵桂花树吧,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她顿了顿,又说“一晃,六十多年了。”
顾安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她端着一杯茶,递给了周素梅。周素梅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杯中浮沉的茶叶,然后抬起头,看着顾安安“你长大了。我走的时候,你还是个小丫头,扎着两条辫子,在院子里追蝴蝶。”
顾安安微微一笑“周姨记性真好。”
“老了,别的记不住,年轻时候的事反倒记得清清楚楚。”周素梅叹了口气,喝了一口茶,然后转头看向星遥,“你妈跟我说了,你在做补天绣的传承。很好。你外婆要是还在,一定会很高兴的。”
星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林嘉禾一直站在母亲身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母亲和顾安安寒暄完毕,她才走上前,向星遥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嘉禾。这次要麻烦你了。”
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手的力度适中而坚定。星遥握住她的手,感受到了一种同行之间的默契和尊重。
“不麻烦。”星遥说,“互相学习。”
接下来的几天,林嘉禾每天都来体验坊。她不像其他学员那样从基础针法学起——她有扎实的书画修复功底,对材料的理解和对细节的把控都非常专业。她感兴趣的,是补天绣独特的修复理念和针法体系——那种“修复残缺、连接断裂”的哲学,以及与之配套的一系列具体技法。
星遥带着她一步步地了解了补天绣的核心理念,演示了补绣、接绣、隐绣等几种常用的修复针法。林嘉禾学得很快,往往星遥演示一遍,她就能掌握七八成。但她并不急于求成,而是反复练习每一个动作,直到完全熟练为止。她的专注和耐心,让星遥想起了母亲。
有一天下午,林嘉禾在练习一种叫做“隐针接续”的技法时,忽然停下来,问了一个问题“你在修复那幅梅花图的时候,最难的是什么?”
星遥想了想,说“最难的不是技术,是心态。”
“心态?”
“嗯。”星遥说,“那幅梅花图上有一个焦洞,是被烟头烫出来的。我第一次看到那个洞的时候,心里很生气——我在想,怎么会有人舍得对这样一幅作品下手?但后来我慢慢理解了,那幅作品承载了很多人的伤痛和遗憾,那个焦洞,只是那些伤痛和遗憾的一个外在表现。修复它的时候,我需要先放下自己的情绪,才能去理解那些藏在针脚背后的故事。”
她顿了顿,又说“修复一件东西,最难的不是让它恢复原状,而是理解它经历了什么。”
林嘉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低下头,继续练习那项技法,没有再问问题。但星遥注意到,她落针的动作,比刚才更加轻柔了。
周素梅在苏州待了五天。五天里,她几乎每天都来绣心居坐坐,和顾安安喝茶聊天,回忆年轻时的往事。她讲了很多关于外婆的故事——那些母亲都不知道的故事,那些被时光掩埋的青春记忆。星遥坐在一旁听着,像是在读一本用声音写成的人物传记。
临走的前一天,周素梅在补天绣苑的展厅里站了很久,一幅一幅地看那些绣品。她在那幅外婆的早期作品前停了下来,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外婆的手,真巧。”
她转过头,看着星遥“你的手,也很巧。”
星遥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好好传下去。”周素梅说,“不要让它断了。”
星遥抬起头,看着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送走周素梅和林嘉禾的那天,苏州下了一场大雨。大暑的最后一天,这场雨终于将连日来的闷热一扫而空。星遥站在车站的候车大厅里,透过落地玻璃窗,看着列车缓缓驶出站台,消失在雨幕中。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了一条消息“她们走了。”
母亲回复道“嗯。”
只有一个字,但星遥知道,母亲的心中,一定也有些不舍。毕竟,那是外婆的老朋友,是那段逝去岁月的见证者。她们走了,那段岁月就又远了一些。
她收起手机,走出车站,撑开伞,走进了雨中。雨点打在伞面上,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在演奏一没有旋律的乐曲。她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家,雨水将青石板路面冲刷得一尘不染,空气中有一种清新而湿润的气息。
她推开体验坊的门,收起伞,挂在门边的钩子上。屋里很安静,只有那台老式吊扇在头顶呼呼地转着。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些在雨中显得格外鲜绿的树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幅未完成的作品。
窗外,雨还在下。但她的心中,一片晴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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