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李不言没有睡实,他靠墙闭着眼,维持着浅层休息的状态。那张皮纸上的三组数据被他反复调用了很多次,在脑中将数据叠加在河谷和通道的地形条件上,逐渐形成了一条从通道内部向外延伸、穿过河道断面矩形结构、再沿河谷向南继续推进的连续线路。汇合点就是他今天测到的位置,三组数据在同一坐标上重合,从那个点继续向外延伸,就会进入那人对位数据覆盖的范围。如果他的数据还在向南扩展,那汇合点就不是终点,而是两端数据交叉的验证节点。
天还没亮透他就在溪边蹲下了。晨间的溪水在持续干燥的天气中已经降到了比前几天更低的流量,水下的卵石裸露得更多,水流经过时在卵石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滑水膜。他蹲在溪边用手掌贴着水面感受了一下水温,然后站起身走回棚屋门口,整理好皮囊背好。
羿风从屋内走出来,蹲在门槛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今天走河谷那一段,还是走通道?”
“河谷。”李不言蹲下身系鞋带,“汇合点的坐标已经确认了。如果那人的对位数据是准确的,他应该也快走到汇合点了。我今天沿着河谷走到汇合点以南的方向,看看他有没有在那里留下新的标记。”
“他如果已经走过那一段了,会留下标记。”
李不言站起身,沿着溪流向南出。晨间河岸两侧的草层在持续干燥的天气中呈现出一种逐渐泛黄的色调,叶片边缘开始卷曲,地面的硬壳层在持续的日照中已经形成了一层均匀的浅灰色薄壳。他沿着河岸保持着均匀的度前进,经过河道转向处时放慢度确认了水下矩形硬质结构的轮廓仍然清晰,经过前两处矩形结构时确认了它们的尺寸和位置没有生变化。然后他继续向南,在绕过土坡之后进入了灰白色薄层断面,沿着断面的走向继续推进到昨天确认的汇合点位置。
汇合点处的断面状态和他昨天离开时一致。灰白色薄层保持连续的分布状态,横向细线在薄层表面以稳定的位置持续延伸。他在汇合点蹲下身,沿着细线的方向查看了一遍细线边缘是否有新增的痕迹。细线两侧没有新增的标记,但他注意到在细线与薄层交汇点边缘的一处沉积物表面有轻微的压痕,比鞋印浅,像是有某种长条形物件被短暂放置过。
他沿着压痕的方向走了几步,判断压痕的走向顺着河谷方向延伸。他没有停步,继续向前走,经过一段被灌木丛覆盖的河岸段后,前方的地形开始收窄,河岸两侧的地势逐渐升高,河谷在这一段形成了一道浅窄的隘口。隘口两侧的土坡表面裸露着与灰白色薄层质地相近的沉积层断面,断面在隘口两侧保持平直,在通过隘口后继续向远处延伸。
在走出隘口前时,他在河岸一侧的草坡上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不到一臂长的灰白色细棍,一端削成锥形,表面覆着一层浅色附着物,被半埋在草丛中,如果不刻意留意很容易被忽略。他蹲下来将细棍从草丛中抽出,它在手中轻而干,质地致密,表面附着物与通道内部侧壁附着层质地一致。他在细棍表面找到了一道横向的浅刻线,位置与细棍整体长度对应着一个固定的比例,与通道内部标记钉间距一致。
他握紧细棍站起身,在隘口出口处停住。前方河谷的地形在隘口之外变得更加开阔,视野范围增大,河床两侧的沉积层断面在日光中呈现出连续的浅色调。他沿着河道方向扫视了一圈,注意到在河谷前方一片开阔的砾石滩地上方有一道身影,身形中等偏瘦,正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件长条形物体,像是那把管状器物。那人蹲在砾石滩地上,背对着李不言的方向,正在低头查看地面上的什么东西,手中的管状器物被横放着,镜片的一端贴近地面。
李不言在隘口出口的草坡边缘停住,没有继续前进。他侧身靠在一丛矮灌木后方,放低重心,将自己固定在草坡边缘的轮廓中,将细棍收入皮囊侧袋,隔着灌木丛观察那人的动作。那人蹲了一段时间,然后站起身来,将管状器物斜背在肩后,开始沿着砾石滩地的边缘向河岸方向移动。他没有回头,但在移动过程中停顿了一次,像是在确认下一个观测位置,然后继续前进,在一处新暴露的沉积层断面位置再次蹲下。
这时李不言听到了一些新的声响,来自隘口方向的后方,脚步声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间穿插着,方向与他刚走过的路线一致。
他没有回头。他贴着灌木丛的根部缓慢移动,在矮灌木与草坡之间找到一处凹陷的位置,将自己收入凹陷中。
脚步声从隘口方向穿过河岸段,进入砾石滩地时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以平缓的节奏继续向前,穿过浅滩边缘,在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之后停下。李不言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到第二个人的轮廓——身形比蹲在砾石滩上的那人矮一些,腰间挂着那只扁平黑色皮袋,是他在河谷遇到的那个有管状器物的人。
两人在砾石滩地上相隔一段距离,各自蹲在一个位置上,彼此没有交流,都在低头查看自己面前的地面状态。矮个子的那人在查看的位置停了下来,将腰间的一根细长探杆拔出来插入脚下的沉积层中,握持着探杆末端停顿片刻,随后拔出,从沉积层的深度判断底层的硬度分布。
李不言蹲在灌木丛后方的凹陷中,保持着低重心的静止姿态,隔着一定距离观察两人在两个不同位置上的动作节奏。矮个子手中的探杆和标记堆上层石片的放置方式一致,指向同一个方向。管状器物那人在完成了一组测量之后站起身来,将管状器物斜背在身后,沿砾石滩边缘走了一段,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放在一个浅坑的边缘。在放下碎石的动作中,那人侧过头,目光朝李不言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转了回去,重新蹲下身,将管状器物的镜片转向河床方向。
李不言在灌木丛后方的凹陷中又蹲了一段时间,确认两人已经完成了各自在那个位置上的操作,然后沿着灌木丛边缘缓慢地退回隘口方向,在退出到草坡与沉积层断面交接的位置时站直身,沿着来路以正常的度往回走。暮色从河谷方向收拢,在沉积层断面上方形成一段持续的深色过渡带,他走到了矩形结构的位置,又过了河道转向处,回到了九幽山脉。羿风在溪边站着,看到李不言走进院落时目光在他空着的双手上停了一下,没有询问他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只是等他走到近前时才开口说天色暗得比前几天早,让他先坐下歇一歇再说。李不言在石阶上坐下,把细棍从皮囊中取出搁在膝盖上,将隘口和砾石滩地的情况复述了一遍。羿风蹲在他旁边,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两人在同一条线上做各自的测量,但彼此之间的间距刚好是标记钉间距的整数倍,他们是在复核同一组数据,不是各自做两条不同的线。”李不言点了点头,手掌贴着细棍表面的浅刻线,调整了握持的角度,朝向他所站立的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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