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之前,李不言已经在溪边蹲着了。晨光还没有从山脊线方向铺过来,水面上方浮着一层浅淡的薄雾,在水流持续通过浅滩时保持着均匀的移动度。他蹲在溪边用手掌贴着水面感受了一会儿水温,然后站起身走回棚屋门口,把皮囊背好,在石阶上蹲下来系鞋带。
羿风从屋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放在门边的地面上。他在门槛上蹲下,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安静地等李不言系好鞋带直起身来才开口。
“河谷下游的位置,”羿风说,“从山谷入口沿溪流方向一直走,到第一个转向之后继续向南走一段,在河床变宽的位置停下来。标记堆应该在那一段的北岸浅滩上。”
“短衣和叠边皮囊的人今天还会不会来?”
“不确定,”羿风说,“昨天他们是堆完标记就走了。如果是定点标记,今天可能不会再来。如果是为了等什么,今天可能会再出现。”
“那我先到标记堆的位置看一眼,”李不言说,“确认他们标记的是什么,然后看那一段的地面有没有新痕迹。”
羿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李不言沿着溪流方向向南出。晨间的溪流水位比前几天略低,裸露的河床边缘比平时更宽,一些原本被浅水覆盖的卵石露出水面,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沙。他在河岸两侧的草层和裸露石面之间穿行,避开湿度较大的泥岸区域,沿着质地更硬的河床边缘走。
沿着溪流走了约两刻钟,河床在低洼地段出现了一次平缓的转向。转向的角度不大,但水流在经过该处时明显放缓了流,形成了一段持续的回水。浅滩在河道的北岸展宽,覆盖着均匀的粗砂和细碎卵石混合层,表面平整,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均匀的浅灰色调。
标记堆就在浅滩北岸边缘与草层交接的位置,三块扁平深色石片叠放成三角形状,上层石片略微朝向南侧偏转了一个小角度,末端指向河床转向的中心方向。石片表面没有刻痕,也没有其他附着物。李不言在距离标记堆几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没有立刻靠近,先在原地看了一遍标记堆周围的地面,确认浅滩上没有明显的脚印或设备痕迹。然后他走近标记堆蹲下来,没有碰触石片,只用手掌贴着标记堆旁边的地面感受了一下土层表面的硬度。
标记堆的位置似乎经过了预先的筛选和确认,这片浅滩的土层表面经过了早期沉积物的多次覆盖,埋藏条件比相邻的河段更稳定,不容易被水流扰动冲刷,适合作为长期参照物保留在原地。标记堆的上层石片指向河床转向的中心方向,那一段的水面比两侧略深,流也明显更慢,像是旧河床在大致平缓的河道中因水流冲刷而形成的局部加深区域。他在标记堆旁边蹲了一段时间,没有在浅滩上现脚印或设备搬运的痕迹,但标记堆本身放置得很稳固,石片之间保持着紧密的叠放,不像是赶路的人随手堆起来的,更接近勘测人员定点放置的标记方式。
他沿着标记堆上层石片的指向方向朝河床转向的中心位置走了一段距离,在浅滩边缘与水面相接的位置停下脚步。那一段的水面颜色比周围更深,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均匀的暗色光泽,但他在蹲下后感知到了那一段下方的河床底部存在一处不规则的硬质结构,形状近似矩形,边缘相对笔直。河床底部在穿过硬质结构表面时形成了一个局部的浅层凹陷,像是长期水流冲刷在结构表面形成的侵蚀痕迹。
他站起身后退到浅滩上,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距离,在草层与浅滩交接的位置停住,蹲下身,用手掌贴着地面感知了一段时间。浅滩边缘的草层与河床沉积物之间没有出现明显的分界,像是一段结构层被长期的风化沉积物覆盖后,其原有的边缘轮廓在沉积层表面的下方缓慢演变,最终形成了现在的分布形态。那一段的河水下方确实存在一处结构体,他确定了该段水下的硬质结构形态、河床底部的深度以及该结构体与标记堆之间的相对位置,然后将这些信息逐项记录在皮纸上。
做完记录后,他沿着浅滩走回标记堆所在的位置,再次蹲下来确认标记堆本身的固定状态没有变化,然后沿着河岸原路返回。走到溪流通向九幽山脉的那一段时,他在河床与草层交接处听到了一些声音,是人类说话的声音,距离尚远,隔着约一个弯道的位置,从他身后河谷下游的方向传来。声音是两个人的,音色不一样,其中一个略微低沉,另一个更年轻一些,隔着一个弯道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稳,像是在进行持续的工作交流。
李不言没有停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放慢度,保持着与来时一致的行进节奏沿着河岸继续前进,直到转过一道弯道、声音被地形遮挡后,才在河床边缘一片略高的草坡上方停下脚步,侧身靠在岸壁凸起的土棱后方,目光落在他刚才走过的方向。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两个人影从弯道方向陆续走出了河谷的遮蔽范围,进入了他视线可及的距离。两人都穿着短衣,背部的皮囊束口处确实有一排细小的金属环扣。走在前面的人身形偏瘦,步伐不快,正在低声说话;走在后面的那个人略微落后了几步,侧着身,目光落在河床边缘的沉积层断面方向,像是在检查裸露的岩层走向,在行走中保持着一定的观察节奏,没有频繁停下来做记录。
李不言在草坡上方的土棱后方继续蹲了一会儿,确认两人没有转向他的方向,也没有在浅滩附近停留,而是沿着河岸向南继续走,身影逐渐被灌木丛遮挡,消失在晨间的薄雾中。他确认两人走远后站起身,沿着河岸方向继续走回九幽山脉。羿风在溪边蹲着,手里握着那块旧磨刀石,正在沿着刀刃的方向来回推着骨刀的刀面。他听到脚步声,把骨刀和磨刀石一并放回墙根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标记堆的位置找到了,”李不言说,“在河道转向处北岸的浅滩上。三块深色石片叠放成三角形状,上层石片指向转向中心的方向。那一段水面下方有一处矩形硬质结构,边缘相对笔直,表面有长期水流侵蚀形成的浅层凹陷。我在浅滩和河床边缘做了记录,没有碰标记堆。”
“那两个人的声音,是从河谷下游方向传过来的,”李不言说,“穿过河道转向处的弯道之后进入了可视距离,在我回来之前继续向南走了。没有转向浅滩方向,也没有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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