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心的轴向偏转没有自行回归原位。李不言在入海口南侧岸线附近停留了两天,每天早晚各取水心观察一次,球体内部的蓝白色液流始终保持着那种与原来指向略有偏差的新轴向,偏转幅度恒定不变,如同一个被重新校准过的指针已经牢固地锚定在了新的位置上。入海口矮崖基座处那几段深色岩面的朝向与水心新轴向之间的对应关系也保持着稳定,没有出现新的偏移或波动。
他沿着入海口南侧岸线继续向东行走了半日,在一处被潮水冲刷成缓坡的泥质岸段看到了与矮崖基座质地相近的深色岩面片段露在潮水线以上的位置。那一段岩面比矮崖基座的尺度小一些,表面只有两三条残存的细线标记,但排列方式与之前看到的几处同源。他将水心托到岩面附近,球体内部的液流在靠近那处标记时没有改变转和方向,但维持了新轴向的稳定指向。
这说明那些标记点之间存在着持续的底层联动关系。它们不仅仅是路标或者辅助参考,而是与整个地脉网络的信号系统在实质层面对接,形成了连续的定位链。水心的轴向偏转应该就是被那些标记点之间的底层联动关系所影响,在接入了整个网络之后自行进行了轴向修正,使自身的指向与其他节点的基准保持了一致。
他沿着泥质岸段继续前进,在当天下午找到了两处新的标记点,一处位于一处半埋在潮水线以下的一段古老的石堤残基上,另一处在一处隆起的土丘顶端,土丘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绿色的盐生植物。两处标记点的间隔距离与之前在入海口和矮崖之间遇到的间距属于同一量级,整体布置逻辑与之前识别出的规律相符。
天色暗下来后他在土丘背风面一处相对干燥的坡面上歇脚。头顶的夜空中没有云层,星光比前几夜更清晰,银河横贯天际,在接近地平线的地方逐渐变淡与夜色融为一体。他靠着一丛盐生植物的根部坐着,将那卷兽皮地图在膝盖上展开,用手边的炭笔在入海口以南和沿岸几处新确认的标记点旁逐一添加标注。标注线沿着标记点的连线向南偏西的方向延伸,一直画到了地图边缘的末段空白处,在视线所及的维度上与一段河道的标记相连。
他将地图收好,重新将水心托到掌中观察。球体内部的液流仍然维持着轴向偏转后的新位置,转恒定,没有出现新的颤动或变色的迹象。禹石环在腕上的温度与周围空气的温度一致,环体表面没有露水或凝霜。他握着水心又坐了一会儿,感觉到球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掌心传递到小臂的尺骨末端,如同枕在河滩上那种被日光晒热的卵石的热量在傍晚消散之前沿着身体传递过来的感觉。那种温热在冬季的夜间环境中比周围空气高出大约一到两度,形成一圈微小而持续的可感温差,在皮肤表面停留了片刻,随着他将水心放回腰间的布套而逐渐退去。
他在土丘背风面歇了一整夜。半夜起了一阵偏北的风,吹过土丘表面时带起细碎的草籽和干枯的叶片,沿着坡面滚落下去,在坡底与地面摩擦出连续的沙沙声。他没有起身查看风向的变化,只是将外袍的领口收拢了一些,在背风处的浅窝中保持蜷坐的姿势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离开土丘之后,他在返程的方向上又经过了入海口北侧那段矮崖,在崖脚处停下来重新查看了一遍那些深色岩面。经过几天的日晒和风蚀,地表层的碎屑已经重新覆盖住了前日他剥离过的区域,但那处石质托板的轮廓在记忆中的位置仍然清晰可辨。他在那段岩面前蹲了一会儿,指尖沿着托板上方覆盖的砂层表面轻轻划了一下,确认填充物层已经重新沉降密实,然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继续折返。
返程的路线与来时稍有不同,他选择了一条更偏内陆的路径以覆盖更多此前没有经过的区域。沿途的地貌以广阔的砂土平原为主,偶有低矮的土丘和浅沟穿插其间。走得比较快,步伐恒定,很少在中途作长时间的停顿,只是在经过一些明显与周围质地不同的小段岩面或土层时放慢度用欺天玦的感知力做一次快的浅层检测。大部分情况下那些岩面和土层的结构特征都属于普通的自然形成,没有探测到人工处理的痕迹或与标记点同源的质地。
经过三天的行程后,他重新进入了九幽山脉的外围林区。树梢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条在日光中呈现出一种偏冷的深灰色调,林地间的风穿越林隙时比开阔地带更加细碎,带着干枯叶层在地面上移动时出的轻微摩擦声。他在经过那条干涸溪沟时停了一小会儿,用溪沟底部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将沿途记录的观察结果与地图对照了一遍。入海口沿岸那些新确认的标记点已经被完整地标注在相应的位置上,标记点之间的连线在兽皮表面形成了一段新的延伸线,连接到了地图末端的河道标记处,与之前已有的记录共同构成了连续的网络。
傍晚时分他回到了山谷入口处。羿风正在溪边将一捆干柴码成小垛,看到李不言的身影后停下手上的活计站起来,在夜色降临之前的余晖里露出生平那种平稳的神色,然后弯腰继续码放那一捆干柴余下的部分,将最后一根枝干卡入垛顶的凹槽中放稳,拍去手掌上的碎屑,转身走回棚屋去取新烧好的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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