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是在天色将亮时离开碣石滩的。北支驻点的炭火已经熄灭,余烬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残壳。年轻汉子没有出来送行,但李不言走到岩崖夹道入口时听到了身后一声极短的口哨声,像是某种提醒或者确认路况的信号,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听见了,然后沿着海岸线向南走去。
返回九幽山脉的路程比来时略微顺当。海岸线走过大半段之后转向内陆的路径他已经熟悉了,不需要频繁停下来确认方位。沿途的晨光逐渐从浅灰过渡到浅金,又从浅金过渡到正午的明亮日光。他走得不慢但也没有刻意加,保持着一个足够稳定的节奏在一天半的时间内穿过了平原和丘陵地带,在第二天傍晚重新看到了九幽山脉外围那一片深青色的山脊线。
羿风在山谷入口处等着。他蹲在一块略微凸起的山石上,手里没有磨刀也没有整理渔网,只是那样蹲着,听到脚步声才站起身来。李不言走近时看到他手边放着一只封口的粗陶罐和一叠卷好的皮纸。
古燕地那边顺利吗。羿风开口问。
终端和中段两个点都埋好了。灵渠的加固层完好,导信号没有问题。李不言在山石旁停下,弯腰撑住膝盖喘了片刻,长途跋涉后双腿的肌肉在静止中微微颤,北支驻点那边有个人可以负责后续的波形参数维护,但轮值时间表需要我们这边定。他们说北支上一次和九幽正式传讯是九年前的事情,中间断了很久。
羿风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北支和九幽之间的联络确实断过一段时间。不是因为关系生疏,是早年那条传讯线路在天庭扩大边界膜覆盖范围时被干扰了。近两三年线路才慢慢恢复,但那边的人习惯了一直没人联系的状态,听到九幽的名号时需要点时间才能反应过来。
李不言直起身将背上的皮囊卸下来放在山石旁边,弯腰从皮囊侧面摸出那卷备用的兽皮地图摊开。他在古燕地灵渠的终端和中段两个位置各画了一个圈作为标记,又沿着加固层的走向画了两条短的示意线延伸到附近的地脉裂隙带方向。
终端和中段的信号覆盖了古燕地东部三分之二的区域。如果天庭的探测法器近期真的被安排到凡界各处运行,古燕地这片新产生的底层波形会把他们的注意力从三河交汇和云梦泽那边移开一部分。李不言将地图卷起,但我们需要在接下来的两到三个月内陆续向其他空白区布置类似的设备。目前还剩下几处位置完全没有覆盖。
羿风从山石上拿起那叠皮纸递过来。最上面一张是一幅简化的凡界地形轮廓,上面用不同的符号标注出了几片区域,其中两处被打上了细小的问号标记。
通天阁最近送来的补充情报。南疆边缘有一片海域下面的地质结构与归墟礁不同但类型接近。还有西北方向靠近河套故道以北的一段古堤基,那处的地层与普通河床差异明显,可能是另一段大禹时代遗留的工程边缘。
李不言接过皮纸快过了一遍,将那些新标记的位置在脑海中与天河水道图的整体布局进行了对位。南疆海域那处如果与归墟礁类型接近,可能在深层结构上存在与大禹工程相通的地脉管道。河套故道以北的古堤基则在之前他去取第八块禹石时曾远远见过一段残留的旧石基,当时没有细查,现在看来值得重新走一趟。
两处都值得看一下。李不言将皮纸收好,但时间安排上可能需要错开。先去看近的,南疆那片海域从九幽出往返大约需要十天。河套故道北段的古堤基往返至少要半个月。两处都走完的话大约一个月。
羿风点了点头,弯腰将那只粗陶罐的封口解开。罐中装的是一种灰褐色的浓稠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油,散出一股混着草药和矿物粉尘的气息。他取了一枚干净的骨片蘸了少许,在手掌边缘试了一下质地。
乌老调的防护涂层。涂在皮囊外侧可以隔断探测法器的近距离感应,虽然涂层维持时间不长只有七八天,但应对常规巡查足够了。羿风将骨片放在罐口边缘,你去南疆之前把皮囊和装设备的容器都涂一遍。
李不言接过骨片和陶罐,将地图和皮纸一起收入皮囊中。他靠着山石坐了下来,将水心从腰间解下放在膝头,花了一点时间重新确认球体内部的液流节律和球壁温度是否有新的变化。双色液流的旋转度与离开时基本一致,蓝白交织的边缘没有出现新的色层分化,温热稳定地维持着球壁的温度。
息壤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继续沿着权限系统的底层线路扩散,如同初春时节看不见的地面之下根须正在一节节探入新的土隙。天庭那边的探测法器分配情况应该在陆续推进,但通天阁和银七那边都没有传回关于天枢位置被注意到的消息,说明那一层还未被触及。
他收好水心站起身,将陶罐和皮囊一并挎好。羿风已经重新蹲回了山石上,目光落在远处山谷的入口方向。日色开始偏西,山脊线的边缘被斜照的日光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细边,如同一条沿着山体缓慢爬行的光亮细线。李不言沿着溪沟朝山谷内部走去,脚下的路开始从碎石过渡到更湿润的泥土,带着傍晚水汽沉降时特有的那种微凉和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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