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是在第四天傍晚收到通天阁急讯的。消息经由两道中转才送到九幽山脉,从驿传到苏青梧又到巫族外围哨站,辗转了大约两天的路程。讯息刻在一片极薄的竹片上,表面覆了一层用于防磨损的蜡质。他拿在手里对着天光辨认了片刻,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天庭巡天司一支三人小队已经抵达三河交汇外围,展开地面采样。
他看完将竹片靠近篝火边缘烤了一下,蜡层脱落,竹面变黑卷曲成灰烬。他蹲在火堆旁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站起身走回棚屋取了那卷兽皮地图,在矮桌上摊开,手指落在三河交汇那处标记点上。那是最早启动脉冲信号的两个位置之一,也是他们第一个公开暴露给天庭探测系统的点。天庭如今派地面小队去那里采样,说明上层的信息分析人员已经对波形信号的来源产生了足够的不安。
羿风从门外走进来,目光在桌面上那卷地图上停了一瞬。他已经从李不言的神态中大致猜到了消息内容,没有多问,只是蹲下身将篝火拨得更旺了些。火光的跳动在地图边缘投出晃动的影子。
李不言在地图前坐了片刻,将巡天司小队到达的时间和可能采取的行动路线在脑中快推演了一遍。三河交汇处的脉冲设备埋藏在旧河道的沉积层下方,深度约四丈,表层覆着一层人工铺垫的砾石。如果巡天司只在表面采集土样和测量灵波,不会接触到设备本身。但如果他们动用了深层探测法器,或者碰巧选择了紧邻埋藏点的位置钻孔,设备就有被检出的风险。
我需要去一趟三河交汇。李不言将地图卷起,尽量赶在他们开始深层作业之前到达。
羿风抬头看了他一眼从九幽到三河交汇,普通脚程要三天。巡天司比你先到。
那就不走普通脚程。李不言从墙上取下巫族那件备用的短披风系在身上,又将水心调整到更方便取用的位置,我来的时候走的就是快路线,沿河谷的旧驿道绕行,不需要翻越主山脉。两日能到。
羿风没有阻拦。他起身走到墙角打开一只木箱,取出两枚叠在一起的符袋递给李不言。符袋里是几枚暗黄色的石质符牌,表面打磨光滑,一面刻着巫族常用的测向纹路,另一面是空白的。
乌老前阵做的测向符。你到了那边把一枚埋在设备埋藏点附近的地表浅层,可以让巡天司的探测法器在那一小片区域内读数偏转一个固定的数值偏差。他们如果只是常规作业,偏差会被记录为地层不均匀,不会触进一步检查。
李不言接过符袋系在腰间。他低头检查了一遍随身的物件,确认禹王尺、水心和禹石环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然后推门走出棚屋。暮色已经压得很低,山谷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深色块状物,如同被墨汁浸染过的棉絮在纸上散开。
他沿着山谷外侧那条干涸的溪沟向北偏东的方向快步行进。脚下的碎石在度中出密集的摩擦声响,像雨点落在干枯的叶面上。夜色在他周围逐渐合拢,头顶的星空在云层的缝隙间时隐时现,细长的银河从东侧天际斜贯至西方。
第一日天黑时他已经穿过了九幽山脉外围的那片杂木林,踏上一条沿着河谷边缘蜿蜒的旧驿道。道路两旁的芦苇丛在夜风中摇动,出干燥的沙沙声响。他没有生火也没有歇息,只在一处略微避风的巨石下停了一盏茶的时间,用皮带中存的水润了润喉咙,然后继续前行。
第二日午后,他进入了三河交汇外围的平原地带。远处的天际线上那三道交叉的河道轮廓已经清晰可辨,其中两条河段的水位比上次来时又浅了一些,河床上裸露的砂石在日光中泛着浅褐色的光。
他在距离交汇点约一里处放缓了脚步,将身形压低在河岸的芦苇丛中,以欺天玦的空间感知力探向前方的区域。在交汇点西北侧约两百步的位置,他感知到了三股陌生的仙元气息,气息凝聚度高且稳定分布,呈现出训练有素的固定队形。他们已经在那个位置扎下了临时营帐,一顶浅灰色的小型帐篷支在高出河滩的土台上,帐篷边立着一台折叠起来的地层探测仪。
李不言在芦苇丛中蹲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乌老给的那两枚符袋。袋口解开后露出暗黄色的石质符牌,他取出一枚握在掌心,以仙元激活其测向功能。符牌微微热,表面的测向纹路指向设备埋藏点的方向。那一侧的距离约为四百步,正好在巡天司营帐视野的侧面盲区范围内。
他沿着河岸的芦苇边缘绕了一个大圈,尽量压低身形,从更远的侧翼接近埋藏点。当他到达位置时天色已偏西,垂落的日光在河面上铺开,在那种金色的暖光里一切都保持着与往日相同的节奏。
李不言蹲下身,将符牌嵌入地表浅层,然后用脚边的浮土轻轻覆盖。整道工序没有出过风吹芦苇的响动。完成后他原路退回到芦苇丛边缘的隐蔽处,通过欺天玦的感知力观察了片刻营帐方向的动静。营帐内没有人员移动的迹象,地层探测仪的折叠状态也没有改变。
他退回到更远的距离,沿着河岸的另一侧绕行回程路线。路过一处略微高起的土坡时他侧头回望了一眼那顶灰色帐篷的轮廓,暮色中它的形状已经模糊到分辨不清边缘,如同河滩上一块被水磨过的石头,安静地搁在那里。
李不言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方向重新步入暮色笼罩的田野。暗黄色的符牌已经埋入了河边的浅土之下,它会一直保持运转直到被取出或能量耗尽。它会持续在探测法器的读数中制造一个固定方向上的微小偏差,像是河底一块形状略微扭曲的石头会在水面上投出与本身不尽相同的光影,巡天司的人如果只是例行公事般按流程走过场,不会特意停下脚步去辨认光源与倒影之间的细微区别。
他朝着九幽山脉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手腕上的禹石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荡了一下,接触皮肤的边缘传来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微温,如同一只安静的眼睛在闭目间隙中微微动了一下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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