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块禹石的共鸣在暮色中越来越强,如同六根并拢的琴弦被同一只手拨动,出人类耳朵听不见的声波。
李不言和银七沿着黄土台塬的边缘快步前行,脚下的土地从干硬的黄土逐渐过渡到一片布满碎石和暗色砂砾的荒原,植被稀疏,只有零星的枯草从石缝中探出头来。
那道横亘在天际线上的裂谷随着距离的缩短变得越来越清晰。它不是普通的地质裂缝,而是一条从远古时期就存在的断裂带,两侧的崖壁裸露着不同年代的沉积层,如同一本被翻开了一半的巨书。
裂谷的宽度约有百丈,深度目测也在百丈以上,底部隐约可见一层暗沉的雾霭,将更深处的景象彻底遮蔽。
李不言在裂谷边缘停下脚步,探头向下望去。裂谷底部那层雾霭并非水汽,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尘埃般的灰色微粒悬浮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遮断层。他的神识探入雾中,只能穿透大约十丈的深度,再往下便被彻底阻隔,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天庭的探测法器到这里也是同样的情况。银七在他身边站定,长刀的刀鞘轻触地面的碎石,出一下清脆的撞击声,雾霭层内部没有任何可识别的灵脉信号。天庭的结论是这里的地质结构天然屏蔽了所有常规探测手段,所以标记为高危。
天庭有没有派人实地下去过?
派过。银七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别人的事情,三百年前,一队巡天司的勘探员沿着绳梯下到了雾霭层的位置。下去的六个人,全部在进入雾霭层一炷香之内与地面失去了联系。绳梯被拉上来的时候,上面空无一人,连血迹都没有留下。
李不言的目光在雾霭层上停留了片刻天庭后来没有再派人下去?
没有。三百年前的损失让巡天司把这片区域归为禁忌,只做外围监测,不进入内部。银七偏头看他,你要下去的话,天庭不会派人拦截你。他们不认为有任何人能活着回来。
李不言没有说话,从怀中取出禹王尺,握在掌心。墨色的玉尺在接触到裂谷边缘的空气时忽然微微亮,尺身表面泛起一圈圈如同水波般的涟漪,延伸的方向正好指向裂谷底部的雾霭层深处。
禹王尺在指路。
李不言将禹王尺握稳,纵身跃入裂谷。
下落的过程中,两侧的崖壁飞向上退去。风声在耳边呼啸,他将仙元灌注全身,控制着下落的度。越靠近底部,空气中那股细微的灰色雾霭就越密集,逐渐从轻薄的薄纱变成浓稠的尘幕。当他的身体穿过雾霭层的那一瞬间,一股如同坠入深水般的阻力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动用仙元硬抗。禹王尺的光芒在他掌心中维持着稳定的亮度,如同一盏在浓雾中不会熄灭的灯火。那股阻力在触碰到禹王尺的光晕时便自动分流,如同水流绕过礁石,将他平稳地送到了裂谷底部。
脚下传来的触感是坚实的岩石地面。李不言站稳身形,抬眼四顾。
裂谷底部的景象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这里不是想象中的幽暗深渊,而是一片被某种半透明的微光照亮的空间。光源来自岩石本身,灰色的石壁中嵌着无数细密的光矿脉,如同凝固在石头中的星河,将整个底部映照得如同黄昏时分的暗室。
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碎石和淤积物,但李不言注意到在那些自然堆积的岩块之间,有一些形状极其规整的石质结构残留——它们排列成行,彼此之间的间距恒定,显然是人工建造的遗迹。有些残留的顶部还保存着完整的平面,表面上刻着与禹石背面同源的波纹纹路。
下面有东西。银七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在李不言跃下不久后也跟着下来了,此刻正站在不远处一处石质残基旁,低头观察着表面的一道纹路,这些纹路和你的禹石纹路是同一种体系。
李不言走到那处残基旁蹲下,将六块禹石取出放在残基表面。六块石片一接触到那块刻有波纹的石面,便同时出一阵轻微的嗡鸣,如同一群失散多年的同伴终于找到了一处共同的归宿。
他顺着共鸣的方向沿着一排石质残基向前走去。那些残留的基础排列成一条略微弯曲的弧线,如同某种大型建筑的地基轮廓。在弧线的终点处,地面上的碎石忽然消失,露出一个直径约一丈的圆形凹坑。凹坑的边缘经过精细修整,表面光滑如镜,坑底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如同水银般的液态物质,在矿脉的微光中泛着幽暗的银白色光泽。
那层液态物质表面平静无波,如同一面被凝固在岩石中的镜子。李不言在凹坑边缘停下,蹲下身,用禹王尺的末端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层银白色的液面。
尺尖触及液面的瞬间,整片凹坑如同被激活了一般猛然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液面中涌出,沿着凹坑边缘的波纹纹路迅扩散,如同电流沿着导线奔涌,将那些散落的石质残基依次点亮。弧线上的每一处残基都在光,光芒汇聚成一道完整的环形光路,将李不言和银七围在了中央。
环形光路的中心,那层银白色的液面开始缓缓旋转,如同被搅动的水面。旋转越来越快,液体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向四周铺展,露出凹坑底部的一方平整的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件东西,那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半透明的球体,内部流淌着如同活水般的液体,散着极其柔和的水蓝色光芒。
水心。
李不言伸出手,轻轻托起那枚球体。入手温润,内部的水蓝色液体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流转,如同有生命一般。当球体完全离开石台的那一瞬间,他识海中那幅地脉光点图上原本模糊的北方区域忽然清晰了起来。一道新的线条从牧野台地延伸出去,穿过黄河故道,穿过黄土高原,最终指向了一个他熟悉的位置。
九幽山脉。
水心指向九幽山脉的某一处,那是他出的地方,也是他原本以为已经走到了尽头的起点。
李不言将水心握在掌心中,感受着那枚球体中传来的柔和脉动,又低头看了看石台上残留的一枚深灰色石片。那枚石片的大小和形状与前六块禹石完全一致,只是表面没有纹路,它是一块尚未刻上纹路的空石胚。
第七块禹石居然只是一块空胚。这意味着最后三块禹石的纹路需要他自己去刻,而刻纹的依据,应该藏在水心的内部结构中。
他将空石胚和六块禹石一并收好,水心悬在腰间以一道灵力丝线系住,然后站起身,沿着环形光路的边缘走了半圈。银七跟在他身侧,目光在水心表面流转的液态光芒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开口询问。
回九幽。李不言的声音在裂谷底部的矿脉微光中显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如同决定落定般的稳定,大禹的布局,起点和终点在同一个地方。
银七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他的脚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径向裂谷上方攀升,身后的环形光路渐渐黯淡下去,重新恢复成幽暗的矿脉微光。
只有那面银白色的液面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呼吸般的涟漪,正在缓缓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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