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向北走了整整两天,才在粤北一座无名山坳中停下脚步。这里远离海岸,远离城镇,只有荒草与乱石,连猎户都鲜少踏足。他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方盘膝坐下,将三块禹石并排放置在膝前平整的石面上,然后闭眼沉入识海,重新审视那幅正在逐渐成形的光点网络图。
三块禹石,三个节点。
第一块来自九幽山脉北面的旧河道——地处内陆腹地。
第二块来自禹城西北的缓坡——中原平原。
第三块来自南海归墟礁的水下山脊——南疆海岸。
这三个节点的坐标在识海中清晰呈现,彼此之间的连线构成了一个狭长的三角形,长长地斜跨在凡界版图的东西向中段。三角形的底边从九幽山脉延伸到南海之滨,顶端则指向了东北方向,如同一张正在缓缓张开的弓,弦上蓄势待。
李不言睁眼,取出一块炭笔,在地面的平整岩面上勾勒出三个节点的相对位置。他量了量三个节点之间的距离比例,又对照天河水道图上的地形起伏和地脉走向,开始进行一种极简的几何推算。
禹石的分布并不随机。每一块都位于古代水系变迁的关键拐点上。如果将三块禹石的坐标视作一个平面几何中的已知三角形,那么按照大禹布设地脉网络的规律,第四块禹石应该处于这个三角形的外接圆心或某个对称位置上。治水工程的枢纽布置向来讲究对称与呼应,大禹不会随意分布这些节点。
他在岩面上画出几个可能的候选方位,逐一以天河水道图对照。在排除了六个不可能的位置之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标记上,一个位于两湖交界处、名为云梦泽的古老水域。
云梦泽。那是上古时代一片巨大的湖泊沼泽,水域面积横跨数州,后来逐渐淤积萎缩,如今只剩下一片相对较小的湿地。但在大禹治水的年代,云梦泽是整个长江中游水系的核心调节枢纽,地位之重要不亚于三河交汇。如果大禹要在南方布设地脉节点,云梦泽必定是其中之一。
第四块,应该在云梦泽的某处湖底。李不言在岩面上标注了一个圆形区域,然后将三块禹石重新收好。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目光扫过周围的荒山野岭,确认无人跟踪。
两天前从南海礁尾村撤离时,通天阁的暗标警示月影卫已至粤西。粤西到粤北,全追索的话,月影卫的巡逻范围可能已经覆盖到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
他沿着山坳的缝隙向北穿行,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被圈出的古老水域上。云梦泽如今是一片浅水与芦苇交织的湿地区域,水域深度不大,但面积广阔,寻找一块巴掌大小的禹石如同大海捞针。不过他有天河水道图和地脉感知力在手,只要禹石埋藏的位置与大禹当年修建的某处枢纽重合,找到它只是时间问题。
三日之后,他抵达了云梦泽的边缘。
这片水域比他在天河水道图上看到的更加辽阔。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芦苇丛在水边生长,高出水面数尺,在秋风中缓缓摇曳。偶尔有水鸟从苇丛中惊起,翅膀拍打水面,溅起一圈圈涟漪,迅扩散至远方,随后又被水面吞没。
李不言没有急于下水,而是先沿着湖岸走了一圈,以欺天玦的感知力探测水下的地形。云梦泽的水底确实保留着大禹时代的工程痕迹,在距离西岸约两里处的一处水下隆起,土壤结构与其他水域截然不同,显得更加致密,像是被人工夯实过。
他下水,在浅水中行走了百来步,脚下踩到了那片致密的硬土。蹲下身,手掌贴着水底,神识顺着土层向下延伸。大约三尺深处,他感知到了一个与禹石质地完全一致的形状。
找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禹石握在掌心,借它的共鸣之力与水下目标呼应。片刻后,水底那片区域忽然涌起一股微弱的震荡,如同被唤醒的回音在淤泥深处轻轻颤动。李不言伸手探入水下的湿泥,指尖触及一枚坚硬而光滑的石片边缘,将它轻轻抽出水面。
第四块禹石。通体深灰,边缘比前三块更加圆润,如同一块被水流抚摸过无数次的卵石。背面的纹路是一道短横,与第三块那道弯曲的长弧恰好形成互补。他将四块石片并排放置在岸边一块干燥的岩石上,那一刻,一股强烈的共鸣在四块石头之间炸开,识海中的光点图猛然拓展了一倍有余!
新的光点亮了起来。从云梦泽出,一条新的连线向北延伸,穿过两湖,跨越长江,蜿蜒直抵一片李不言在脑海中搜索良久才最终确认的位置,秦岭。
秦岭深处,有一处名为的幽深峡谷,传说中上古时期有天水倒灌、凿山为河的遗迹。大禹治水时曾在秦岭段开凿过多处引水通道,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处据说就是玄渊。
第五块禹石,指向秦岭玄渊。
李不言将四块石片收好,站起身,望着北方的天际线。从南海到中原,从中原到两湖,从两湖到秦岭。这条路线画出了一道清晰的弧线,如同一张正在展开的地图,每一处禹石都像是在为他指路,将它们一块块串联起来,最终指向某个他还未完全看清的全貌。
他正待离开岸边,芦苇丛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踩水声。李不言浑身一紧,石斧瞬间握在手中,欺天玦的空间感知力如同涟漪般扩散开去。芦苇丛深处,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缓缓踱出。
月影卫。
那人头戴银色面甲,看不清容貌,但身形修长,步伐沉稳,腰间挂着一柄细窄的长刀。他停在芦苇边缘,隔着十余步的距离看着李不言,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出声。
李不言握着石斧的手纹丝未动,与那人隔着水岸对望。风从芦苇丛间穿过,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沉重。
你跑得很快。那人终于开口,声音被面甲过滤后带着一层金属般的质感,但跑不了一辈子。
李不言没有回答,只是将身形微微压低,石斧的斧刃在日光下掠过一道冷光。
风停了,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缓缓平复,四周陷入一片极致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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