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回到望潮镇时,正午刚过。海风比晨间和缓了许多,带着一股暖烘烘的咸腥气息。他没有回那间破旧的老屋,而是直接走进镇口那家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掌柜见他进来,端了一壶热茶过来,目光在他湿漉漉的衣摆上停留了一瞬客官下水了?
去看了那艘船。李不言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船上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一枚旧贝壳。
掌柜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柜台后面。通天阁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掌柜知道李不言的身份,也知道他在办什么事,但他不会主动打探细节。
李不言在茶馆坐了半个时辰,将贝壳托在掌心中细细观察。
贝壳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边缘那圈赤红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流动,散着若有若无的温度。他试着将一缕仙元注入其中,贝壳表面立刻浮现出一道细密的光纹,指向西南方向。
那道指引线极淡,若非他神识足够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但它的指向非常明确。
西南偏西,内陆方向。
西南……李不言低声自语,大禹治水的主要区域。贝壳指向的地方,应该与他当年疏导洪水时建造的某处关键枢纽有关。
他结了茶钱,起身走出茶馆,朝着西南方向走去。这一走又是整整一日一夜。
沿途的地形从沿海的丘陵逐渐过渡到内陆的平原,又穿过一片低矮的群山,最终进入了一片广袤的冲积平原。
平原上河网密布,水道纵横交错,如同大地的血管。
许多河道明显不是天然形成的
它们笔直规整,岸边留有古老的石砌护堤,虽然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但依旧能看出人工的痕迹。
大禹治水时的工程遗迹。
李不言在一处河湾旁停下脚步,再次取出那枚贝壳。贝壳上的指引线比之前更加明亮了,如同一道细长的光束,穿过河面,指向河底深处。
水下。
李不言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纵身跃入河中。河水浑黄,带着冲积平原特有的泥沙气息,能见度极低。他闭着眼,以神识代替视觉,感知着河底的轮廓。
在约莫三丈深的水下,他的神识触碰到了一处异常,那是一个被淤泥覆盖了大半的方形结构,材质为青石,边角规整,显然是人工建造。
他摸到那个结构的上方,用手拂开表面覆盖的厚厚淤泥,露出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线条和符号,与他从沉船中带回的贝壳边缘的赤红色纹路如出一辙。石板中央,有一个凹槽,形状恰好与贝壳的轮廓吻合。
李不言将贝壳嵌入凹槽。
青石板出一阵极其低沉的嗡鸣,表面的纹路开始流转。浑浊的河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在青石板上方形成一个约莫一丈见方的空气泡。李不言的身体落入气泡中,脚下踩到了干燥的石面。
青石板如同一扇门般缓缓向下沉降,露出下方一条干燥的石阶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与龙陵中相似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幽暗的空间。
他沿着石阶向下走了大约二十余级,来到了一个不大的地下密室。密室四壁以青石砌成,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央矗立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
石碑的正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文字,字体端正有力,笔画间带着一种如同江河奔流般的流畅感。李不言走近石碑,借着夜明珠的光芒逐字辨认上面的内容。
那篇碑文并不长,但信息量极大。
开头是一段自述余,姒文命,承舜命治水,十三载而功成。水性柔,然能克刚;导之则安,堵之则溃。治水之道,与治世之道同。天有天道,地有地道,人有王道。三道并行而不悖,则万民安;三道偏废而独尊,则天下乱。
李不言心中微微一动。
姒文命是大禹的名字,这段话的意思很明确。
水要疏导,治理天下也要疏导。三道并行,这才是理想的状态。而三道偏废而独尊,显然是指某种力量过于集中,压制了另外两道。这是在隐晦地批评天庭。
碑文的下半部分则更加直白
余晚年察觉天道有异。天之道,本为自然之序,无形无名,不偏不倚。然自某时起,天道被人为增补、修改,化作一套严密之规,束缚万物,圈定万灵。此规名曰天道法统,实乃一人之私器。以万界为田,以万灵为粟,收割造化,滋养一己。余欲阻之,然势单力薄,终不能成。
余将毕生所悟,分藏四处。禹王尺藏于东海龙陵,天河水道图藏于尺中,息壤之种藏于贝壳,而诸物汇聚之所、三道合一的法门……藏于天枢。
碑文到此结束。
李不言站在石碑前,反复将最后一段默读了三遍。禹王尺、天河水道图、息壤之种、天枢。四样东西,前三种他已经拿到了禹王尺在身上,天河水道图在识海中,息壤之种。
那枚贝壳就是种子,大禹口中的并非一片土壤,而是一粒种子。
种子……种下去,就能长成息壤。李不言低声自语,一粒即可填平深渊的传说之物,原来是一粒种子。种下去,它会自行生长、扩散、占据空间,将一切空隙填满。
这让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如果将这粒种子种在权限系统的某个核心节点附近,它会不会自行扩散、填充、甚至替代原有的规则结构?
这是大禹留给后人的最终武器。
而第四样,,是前三者汇聚之处的法门。石碑上没有标注天枢的位置,但李不言知道,那一定在天庭的某个关键节点上。也许是大罗天,也许是造化炉的核心,也许是与权限系统绑定的某个更深层的位置。
他闭上眼,将碑文内容一字不落地记入识海,然后退后半步,朝着石碑深深一揖。
多谢大禹前辈。
石碑上的光芒缓缓黯淡,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地下密室中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夜明珠幽淡的光芒映照着空无一人的空间。
李不言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回到河面上时,天色将暮,浑黄的河水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他游回岸边,浑身湿透,但眼神中带着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光芒。
大禹的布局,比青玄和玄冥更加久远、更加精密。他早在数万年前就预见了天庭权限系统的威胁,并且留下了完整的应对方案。而李不言如今拿到的,已经是大禹遗产的全部四分之三。
剩下的,就是找到天枢的位置。
以及……种下息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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