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深处,一间弥漫着千年檀香与灵木清漆味道、陈设古朴而威严的正殿内,气氛却与外界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透着几分压抑与暗流涌动。
殿内上,并排摆放着三张蟠龙纹路的紫檀木大椅。
此刻,居中而坐的,正是工部元老,面容古板、眉头紧锁的公输班。他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块温润的规矩方,那是他这一脉炼器理念的象征。
左侧下,坐着引荐执事墨规,他腰背挺得笔直,面色肃穆,眼神低垂,仿佛一尊恪守成规的雕塑。
而右侧那张椅子上,坐着的一位,却与公输般的气质迥然不同。
此人看起来约莫中年,面容清雅,三缕长须垂胸,穿着一身简洁的深青色长袍,并无过多装饰,唯有一枚造型古朴的墨纹玉佩悬于腰间。
他神色平和,眼神温润,仿佛蕴藏着无穷的智慧与包容,正是工部另一位举足轻重的巨头,传承自下界墨家道统、以“兼爱”、“非攻”、“巧技”闻名的徐尚。
“墨规,”公输班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问责之意,“那李不言入天工院也有些时日了。当初玉帝法旨,只言擢升其入工部为执事,并未明确归属。你,为何将其径直安排去了……奇巧苑?”
他刻意在奇巧苑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其意不言自明。
墨规身体微微一僵,头垂得更低,恭敬答道“回禀公输元老,卑职是考虑到李不言其所持炼器理念……颇为特异,与院内主流规制多有不合。奇巧苑环境相对宽松,云矶子苑主亦是不拘一格之人,或能……更好挥其所长。”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责任推给了李不言的特异和奇巧苑的宽松。
公输班冷哼一声,手中规矩方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出沉闷的“叩、叩”声“挥所长?前几日,奇巧苑方向传来的动静,想必二位也感知到了吧?龙凤和鸣,祥瑞自生,紧接着便是那……连老夫都感到心悸的造化雷劫!这岂是寻常挥所长能引动的?”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墨规“你将如此一个不安定的因素,丢给云矶子那个老疯子,是嫌我工部近来太过平静了吗?还是觉得,奇巧苑那块地方,炸了也就炸了,无伤大雅?”
这话已然带着明显的指责意味。墨规额头渗出细汗,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品茶的徐尚缓缓放下茶杯,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他微微一笑,声音温和如玉,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公输兄,稍安勿躁。”
他目光扫过公输般和墨规,最后望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看到那片被视为异类之地的奇巧苑。
“玉帝陛下圣心独运,将李不言安置于我工部,其意深远,非我等臣子可以妄加揣度。”徐尚语气平和,不疾不徐,“此子飞升不久,便屡掀波澜,雷部震怒,瑶池垂青,甚至……惊动了兜率宫那位存在。陛下将其置于我工部,或许,正是想借我工部这规矩之地,磨一磨其过于锋锐的棱角,亦或是……看看我这工部万载不变的规矩,能否容得下这条不一样的鲶鱼。”
他这番话,看似在为玉帝的意图做解释,实则将矛头隐隐引向了工部自身存在的僵化问题。
公输班脸色微沉,他如何听不出徐尚话中的绵里藏针。
他沉声道“徐老弟此言差矣!工部立身之本,便在规矩二字!无规矩不成方圆,无规制难保品质!此子所持,尽是些闻所未闻的异域符号,妄图以人力篡改天工,此乃动摇我炼器正道根基之举!岂能因陛下将其安置于此,便听之任之,甚至……予以便利?”
他看向徐尚,语气加重“莫非徐老弟认为,他那套离经叛道的东西,真能为我工部所用?能强过我辈世代钻研、不断完善的正统炼器之法?”
徐尚闻言,并未动怒,反而轻轻抚须,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公输兄,道法自然,器理无穷。你我皆知,炼器之道,亦非一成不变。上古之时,何来今日之《天工制器典》?不亦是前辈先贤,于蒙昧中摸索,于失败中前行,方有今日之格局?”
他顿了顿,看向公输班,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直指本心的力量“李不言此子,无论其道如何,其能引动龙凤祥瑞,渡过造化神雷,仅此一点,便足以证明其并非纯粹的胡闹妄为。其中或有我等未能理解之玄奥。堵不如疏,禁不如引。若其道中真有可取之处,能补我工部之不足,启我等之新知,又何乐而不为呢?墨家先贤有云,‘兼相爱,交相利’。于器理一道,亦当有包容并蓄之心。”
“包容并蓄?”公输班猛地提高音量,手中规矩方重重一顿,“徐尚!你莫要忘了!工部要之责,乃是为天庭提供稳定、可靠之仙器法宝,维系三界运转!而非纵容异端,行那险之又险的探索!若人人都如奇巧苑那般,视规制如无物,工部威严何存?天庭秩序何存?!”
他站起身,周身散出久居上位的威严气息,目光逼视着徐尚“玉帝之意,老夫自然遵从。但在此子未曾证明其道于天庭、于工部真正有益之前,老夫绝不会允许其学说,污染我工部正统!奇巧苑,便是其最好的归宿!墨规将其安排于此,并无不妥!”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殿内气氛再次凝固。
徐尚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公输班,轻轻叹了口气,不再争辩,只是端起茶杯,再次抿了一口,目光重新变得平和深邃,仿佛刚才的争执从未生。
但他那置于膝上的手指,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一个奇异的、蕴含着某种数理规律的节奏。
墨规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出丝毫声响。
公输班看着不再言语的徐尚,冷哼一声,重新坐下,但眉宇间的阴郁却并未散去。
他知道,徐尚代表的墨家一脉,在工部内部亦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其理念本就与公输家崇尚的绝对规制有所不同。
李不言的出现,似乎正在悄然激化工部内部这长久以来存在的理念分歧。
玉帝将这条鲶鱼丢进工部,其用意,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加复杂。
而那个身处风暴边缘奇巧苑的李不言,他引动的异象,他炼成的那件渡过造化雷劫的神秘器物,究竟会给这固守成规的工部,带来怎样的变数?
公输班望着殿外那片象征着秩序与规范的玄色建筑群,心中第一次,对那被视为垃圾场的角落,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与不安。
他隐隐感觉到,一场席卷工部,甚至可能波及更广的变革之风,已然随着那颗暗蓝色星璇球体的诞生,悄然吹起了前奏。
而他和徐尚,以及整个工部,都站在这风口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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