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深处,那间映照着周天星辰轨迹与三界气运流转的偏阁内,静得只剩下天道符文无声湮灭与重组的细微声响。
玉帝负手立于巨大的水镜前,镜中呈现的,正是李不言仙府那片已然化作焦土的废墟景象,以及之前三十六雷将布下天罡雷煞阵、太极图凭空出现、最终雷部众人铩羽而归的完整过程回放。
他面容平静,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倒映着星辰生灭的眸子里,偶尔掠过一丝深沉的波澜。
太白金星垂手恭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一尊玉雕。
良久,玉帝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雷部这次,动静闹得不小。”
太白金星微微躬身“回陛下,雷震子携三十六雷将倾巢而出,以袭击仙吏、扰乱秩序之名,行雷霆诛杀之实。其势汹汹,其心……昭然。”
“昭然?”玉帝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是想看看,朕对此子的容忍底线究竟在何处,也想看看,西王母的态度是否坚决到足以让雷部却步。更想借此,试探朕对雷部这般‘先斩后奏’、甚至引动天罚之雷的……态度。”
太白金星头垂得更低“陛下明鉴。雷部近年来权柄日重,行事愈骄横。此次借李不言之事难,确有借题挥,彰显武力,试探圣意之嫌。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余悸“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竟会引得……兜率宫那位出手。”
当镜中回放到那幅黑白流转的太极图凭空出现,轻描淡写化去寂灭雷殛,惊退三十六雷将的画面时,连玉帝那古井无波的眼神,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太上老君……”玉帝轻声念出这个名号,语气中带着一种罕见的复杂情绪,有敬畏,有讶异,更有一丝深藏的……忌惮。“朕,亦未曾料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身上“爱卿以为,老君此举,意欲何为?”
太白金星沉吟片刻,谨慎措辞“老君然物外,历万劫而不磨,早已不理俗务。其道场兜率宫,虽在天庭辖境,实则自成一体,便是陛下旨意,亦难入其门。此次出手,绝非偶然。”
“李不言此子,所持之道,所研之器,确与常道迥异,甚至……触及某些根本规则。”太白金星继续道,“老君执掌丹道,衍化阴阳,其对造化、规则之理解,冠绝三界。或许……在此子身上,老君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亦或是,此子的作为,已然扰动了大局平衡,连老君都无法再坐视不理?”
玉帝踱步至窗边,望向窗外那无垠的云海仙宫,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看到了那位于三十三天之外、玄都紫府深处的兜率宫。
“三清祖师,地位然。”玉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虽名义上供于天庭,然朕心知,天庭之于他们,不过是一处暂居之所,一方演化道法的试验场。他们若不愿,朕亦无法强求分毫。太上老君更是清静无为,等闲之事,难动其心。”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雷部此次,怕是弄巧成拙。他们想试探朕的底线,却无意间,触碰了连朕都需谨慎对待的……真正底线。”
太白金星心中一凛,明白玉帝所指。雷部的行动,表面是针对李不言,实则是对玉帝权威的一种挑衅。
而太上老君的出手,则像是在这复杂的棋局中,落下了一颗谁也无法预料、更无法掌控的棋子。
这颗棋子的分量,重到足以让玉帝都必须重新审视整个局面。
“陛下,那如今……对李不言,对雷部,该当如何?”太白金星请示道。
玉帝沉默片刻,眼中星辰轨迹加流转,似乎在推演着无数种可能。
“李不言……”他缓缓道,“既然老君出手保下,其命不该绝于此。且由他去。朕倒要看看,得了老君一丝缘法,他这条鲶鱼,还能搅起多大的风浪。”
“至于雷部……”玉帝眼神微冷,“雷震子行事跋扈,越权擅专,引动天罚,几酿大祸。然其执掌雷部多年,根基深厚,眼下天庭正值用人之际,不宜大动干戈。”
他看向太白金星“传朕口谕,雷部副掌司雷震子,驭下不严,行事躁进,罚俸百年,于万雷池禁足思过三十年。参与此事之三十六雷将,各领雷霆鞭刑三十,暂卸职司,听后落。”
这惩罚,看似严厉,实则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禁足、罚俸、鞭刑,对于寿元无尽的仙神而言,无关痛痒。
暂卸职司,更是随时可以恢复。
太白金星心中明了,这是陛下在平衡。
既敲打了雷部,表明态度,又未将其彻底推向对立面,维持着天庭表面上的稳定。
“那……工部那边?”太白金星又问。工部虽未直接出手,但那鉴法玄珠已然暴露了他们的参与。
“公输班……”玉帝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工部守旧,亦是痼疾。暂且不必理会。经此一事,他们自会收敛。”
“老臣明白了。”太白金星躬身领命,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陛下,老君出手之事,以及李不言幸存之事,恐怕已然传开。各方势力,恐怕都会有所动作。是否……需加以引导或压制?”
玉帝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那浩瀚星图水镜,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与深邃“不必。水既已浑,便让它浑着。朕也想看看,在这浑水之中,究竟能摸出些什么鱼来。”
“老君插手,西王母关注,雷部工部忌惮……如今又多了李不言这个异数。”玉帝的嘴角,再次浮现那丝难以捉摸的弧度,“这天庭,沉寂太久,是时候……有点新的变化了。”
“至于李不言……”他最后看了一眼水镜中,那片重归寂静的焦土废墟,“且看他能否把握住老君赐下的这番造化吧。”
太白金星深深一揖,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偏阁。
空寂的殿内,只余玉帝一人,独立于星图水镜之前,身影在流转的星辰光辉映照下,显得愈高大,也愈孤独。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太上忘情……亦非无情。老君啊老君,您此番落子,究竟是为这天道平衡,还是……另有所图呢?”
无人应答。
只有水镜中的星辰,依旧按照既定的轨迹,缓缓运行,仿佛亘古不变,又仿佛在无声地预示着,一场席卷三界的巨大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是那个刚刚从兜率宫归来,于废墟之上重燃道心的飞升者——李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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