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言踏出瑶池那由永恒黄昏笼罩的边界,重返三十三天时,身上似乎还沾染着那片仙境特有的、与世无争的宁静气息。
然而,他甫一现身,甚至尚未辨明方位,一道早已等候多时的清冷月辉便笼罩了他,是嫦娥暗中施法,直接将他送回了其在天庭的官方仙府门前。
仙府依旧,门外却再无金甲神将看守,仿佛之前的软禁从未生。
但李不言清楚,这并非束缚解除,而是风暴来临前的短暂平静。
他甫一回归,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细微的涟漪已通过无数隐秘的渠道,迅扩散至天庭的各个权力角落。
雷部,万雷池深处。
电光如龙,在漆黑的池水中窜动咆哮,映照得端坐于池心雷玉座上的雷震子脸色明灭不定。
他手中握着一枚不断跳跃着电符的玉简,上面清晰地显示着李不言已离开瑶池,返回自身仙府的消息。
“瑶池……”雷震子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古拙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指节捏得白,玉简在其掌心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西王母……她究竟意欲何为?庇护此等离经叛道、妄图亵渎天威之徒!”
下方,数位气息强悍的雷将垂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褚天罡也在其中,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听证会上的挫败与李不言那诡异的手段,显然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副掌司,”一位资历较老的雷将上前一步,沉声道,“此子能得瑶池庇护,安然归来,其中意味,恐不简单。西王母然物外,向来不轻易插手天庭事务,此番举动,莫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是否代表了西王母对李不言及其所持之道的某种认可?甚至是一种对现有秩序的不满信号?
雷震子冷哼一声,打断了属下的猜测,但眼中的忌惮却更深了。
他挥退左右,只留下那位老雷将。
“玉帝陛下那边,可有旨意?”雷震子问道。
老雷将摇头“陛下对此事,依旧未曾明确表态。只是撤去了看守,似乎……默许了他的自由。”
“默许?”雷震子眼中雷光一闪,“陛下高深莫测,此举是纵容,是考验,还是……借刀杀人?”他烦躁地站起身,在雷池边踱步,“还有工部那群老顽固!公输般那个老家伙,上次听证会上,除了斥责异端,可曾拿出半点实质性的打压手段?哼,我看他们也是心存观望!”
几乎在同一时间,工部,天工殿内。
公输班面前悬浮着李不言那幅聚变核心的设计图副本,以及一份关于李不言离开瑶池的简报。
他花白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手中那把用来测量精度的小巧玉尺,无意识地在设计图那些混合符号上敲击着,出规律的嗒、嗒声。
“瑶池……西王母……”公输班喃喃自语,语气中充满了不解与凝重,“娘娘她……为何会对此子青睐有加?难道她看不出,此等摒弃传统、滥用异域符号之道,乃是动摇我仙道根基的祸源吗?”
一名身着匠神袍服的中年仙官低声道“师尊,是否因为此子与那位……青玄真人有关?”
公输班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更深的忧虑“青玄……是了,当年他便以离经叛道着称,若非……唉。若此子真是他的传人,西王母念及旧情,加以庇护,倒也说得通。但这更说明此道之危险,连娘娘那般存在,都未能让青玄回头,反而让其传承流毒至今!”
他放下玉尺,揉了揉眉心“玉帝陛下态度暧昧,西王母又横插一手。如今此子安然返回,若我等再无所作为,只怕工部威信扫地,炼器正道将受巨大冲击!”
很快,雷部与工部之间,一道加密的、由雷符与机关鸟共同传递的讯息,跨越了重重宫阙,落在了雷震子与公输般的手中。
讯息内容简短而直接,摒弃了所有客套
“雷部、工部李不言已出瑶池,玉帝默许,西王母立场不明。此子不除,两部威信何存?然投鼠忌器,不宜妄动。当试探之,观其虚实,窥其上意。”
试探!
这是两部在巨大的压力与不确定性下,所能达成的共识。
直接打杀,风险太高,可能同时触怒玉帝与西王母。
但若放任不管,此子成长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唯有试探,既能摸清李不言如今的底细,也能借此观察玉帝与西王母的真正反应。
如何试探?
雷部主张,由他们派遣人手,制造一场意外的冲突,最好能逼李不言再次动用那诡异的手段,甚至引出其可能从瑶池获得的新底牌。
地点,就选在人员复杂、管理相对松懈的“万法楼”附近。
万法楼乃是天庭存放各类杂学、异闻、乃至部分域外功法之地,李不言甫一回归便前往此地,合情合理。
工部则补充,他们可以提供一件特殊的法器——一件看似普通、实则内部结构极其精妙、能够记录并分析能量波动与空间异常的一次性监测仙器。由雷部之人携带,在冲突中不慎损毁,便能不着痕迹地收集到关键数据。
计划已定。
雷震子唤来一名心腹雷将,此人修为已至玄仙中期,精于雷遁匿形之术,且为人沉稳,绝非褚天罡那般冲动之辈。
“你携此鉴法玄珠前去,”雷震子将一枚由工部秘密送来、看上去如同普通避尘珠般的法器交给心腹,“于万法楼外见机行事。不必取其性命,但要逼他全力出手,务必让玄珠记录下其力量特质。若事不可为,即刻遁走,不留痕迹。”
“属下明白!”那雷将接过玄珠,身形化作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电弧,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万雷池外。
公输班则站在天工殿的窗口,望着外面规整有序、却又仿佛缺乏生气的天庭景象,苍老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棂。
“青玄……你的传人,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险路。就让老夫看看,你当年未能完成的道,在他手中,又能走出多远?能否……真正撼动这铁板一块的传统?”
他的低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期待,但更多的,还是身为工部元老,对既定秩序被挑战的本能排斥与凛然。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然悄无声息地撒下。
而此刻的李不言,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他正站在万法楼那浩瀚如烟的藏书架前,寻找着可能与那本无名铸器谱上奇异符号体系相关的线索。
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宁静,即将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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