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识被硬生生拽了下去。
岸上的风和声音先是远了,接着彻底断掉。眼前只剩从上方漏下来的一点细碎光亮,晃得人晕。
冰凉、沉重,而且怎么都看不到边。
前方隐约有一个身影。
是戈德温。
她没有回头,只是稳定地向前游,越来越深。
刚开始水面附近还能看见一点水草,和偶尔游过的黑影。可越往下,光就退得越快。黑暗像是从四面八方慢慢漫上来,先把远处的东西吞掉,再一点一点吞掉眼前的方向。
她却一刻也没有停。
像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拉着她,也一并把他往更深处拖。
他们经过人鱼的村庄时,远远能看见那些石砌的建筑和缓慢游动的影子。
那些房子看着很旧,墙面坑坑洼洼,像是被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又勉强还立着。有几处已经塌了一半,黑乎乎的口子对着外面。
戈德温没有靠近,只是绕开,继续往下。
水越来越深,四周也越来越空。到后来,连水草都少了,游动的影子也不见了。四面只剩下黑,和不断往下压的水。
与其说这是一个湖,不如说外面只是披了一层“湖”的皮,里面连着更广阔、更幽深的地方。
大约到了三十米,水压已经很明显。
胸口像被一只手慢慢收紧,喉咙闷,耳朵里嗡嗡响。普通巫师到这种深度,多半早就难受得停下来,或者直接往回游了。
戈德温只是微微皱眉,动作依旧稳定。
哈利却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压迫——不是他自己的身体在承受,却像有人把同样的重量,强行按在他的意识上,他难以承受。
眼前忽然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
那光不强,在周围全黑的水里却显得格外刺眼,一晃一晃的,像故意挂在那里等人靠近。
戈德温没有立刻过去。她停在原处,盯着那团光看了两秒。
几乎同一时间,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朝她来的。
更像是原本就藏在黑里,现在才一点点把轮廓露出来。
先是一条触手,又长又细,几乎不怎么动,就那么静静地垂在水中。
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它们大得没有道理,轻轻一摆,就能横过眼前很大一片地方。在黑暗里缓慢漂着,边缘模糊。因为实在太大,根本看不清后面连着什么。
触手无声地探向那团光。
光下隐约能看出一点轮廓——那不是什么亮光,而是一条体型已经不小的灯笼鱼。头顶的光诱饵还在轻轻晃,牙齿在微光里显得又长又尖。
触手猛地收紧。
灯笼鱼剧烈挣扎了两下,身子扭得厉害,光的诱饵乱晃。那些过分修长的腕足已经把它死死缠住,不紧不慢地往更黑的地方拖去。
微弱的光跟着移动,短暂照亮了后方更大的一片阴影。
那是一只大鳍鱿鱼。
尽管它的主体仍藏在浓黑里,只露出那些二十二英尺长、几乎不怎么用力的触手。带起的水流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正是这种安静,让人胸口紧。
它大到让人产生错觉——不是它游进了这里,而是这片深海一直在围着它。
哈利的意识在这一刻猛地收缩,那种“自己突然变得极小”的感觉,几乎要溢出来。
戈德温没有动。
她只是停在原处,看着大鳍鱿鱼把还在光的猎物送向自己的口器。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大得让人喘不过气。它甚至没有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灯笼鱼的光彻底灭了。
戈德温又看了两秒,确认那东西暂时不会把目标转到自己身上后,便立刻转身,加快度离开了这片区域。
水越来越深,四周也越来越空。她本以为只要再往前,总能摸到这片黑暗的尽头。可游着游着,前方的黑忽然不一样了。
先是一双眼睛亮起来。
那些眼睛大小不一,有的像针尖,有的却大得像裂开的伤口,全都不带感情地盯着她。
哈利吓得立刻想退出去。可他退不了。他只能被按在这里,看着。
“退。”
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起,像从很深的地方刮上来。
耳鸣猛地炸开,眼前的黑水、眼睛、所有的一切同时碎掉。
哈利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从深处狠狠甩了出去——
风声重新灌进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