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枚浮标的数据解包,用了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秦悦几乎没怎么合眼。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天枢”的操作台旁边,像一个等待手术结果的家属,沉默地注视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天枢”偶尔会停下来,指着某一段波形或频谱图向她解释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里,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沉嗡鸣。
第四天深夜,当“天枢”终于从操作台前站起身来时,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金属表面“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你先看看这个。”
他将一个数据平板递给秦悦。屏幕上是经过增强处理的频谱图,一段被从背景噪音中剥离出来的信号波形,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起伏,像一条在黑暗中游走的蛇。
“这是什么?”秦悦抬起头。
“那枚失联浮标在被摧毁前捕捉到的主动脉冲。”“天枢”用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但这不是它第一次出现。我把另外二十八枚浮标在过去三个月里的记录数据全部交叉比对了一遍,现这个脉冲信号至少出现过六次。前五次持续时间极短,功率极低,被尘埃云的背景噪音淹没了,只有最后一次——也就是那枚失联浮标记录到的那次——信号的强度和持续时间明显增加,才被完整捕捉下来。”
秦悦的目光停留在波形图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能解析出它携带的信息吗?”
“天枢”摇了摇头,表情中带着一丝不甘“信号的调制方式不符合任何已知标准。这很可能是某种定制化的、一次性使用的加密协议。没有对应的密钥和解码算法,几乎不可能破解内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继续说道“但是,我在分析过程中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这个脉冲信号的载波频率,与我们在‘灰岩’星球监听站中现的那台设备的某个内部时钟频率,存在整数倍的谐波关系。”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沉默了,等待着秦悦的反应。
秦悦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更快。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握着平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她缓缓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这两个设备——一个在灰岩星球的地下,一个在珀尔修斯之臂的尘埃云深处——使用了相同的基准时钟源?”
“是的。”“天枢”点了点头,“这个谐波关系非常精确,不可能是巧合。这两个设备在设计上出自同一批人之手,甚至可能是同一个工厂、同一条生产线上下来的产品。它们在硬件层面,是同源的。”
秦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这个信息在她的脑海中沉淀下来。
灰岩监听站和深空结构,硬件同源。这意味着,那个隐藏在尘埃云中的神秘结构,并非一个孤立的设施,而是与“星火”网络内部生的渗透行动,存在着直接的技术联系。那些在“星火”网络中安插后门、窃取情报的人,与那些在深空中建造这个信号情报平台的人,是同一伙人,或者至少是同一个组织下的不同分支。
她睁开眼睛,重新坐直身体,对“天枢”说道“这个现非常重要。我们需要利用这个谐波关系,尝试反向推导出这个组织在通讯硬件设计上的一些共性特征。如果能找到更多的硬件指纹,我们也许就能在未来的行动中,提前识别出哪些设备是他们制造的。”
“天枢”点了点头“我已经在做了。如果运气好,我们也许能找到一些关于这个组织技术来源的线索。”
秦悦站起身,走到“天枢”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下吧。接下来的工作,我们慢慢来。”
“天枢”没有推辞。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安全屋角落里的那张简易行军床前,躺了下去。不到两分钟,他的呼吸声便变得均匀而深沉,整个人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设备,瞬间进入了休眠状态。
秦悦看着他入睡的样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知道,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但只要他们还在坚持,还在努力,就有希望。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却没有坐下。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望向窗外的夜空。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坠落在地面上的星空。她望着那片灯火,心中却在想着另一片星空——那片遥远的、被尘埃笼罩的星空,以及那只悬浮在尘埃中的、沉默的深空之眼。
她有一种预感,那只眼睛,不会永远沉默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秦悦一边等待着“天枢”对硬件指纹的进一步分析结果,一边着手整理手头的所有线索,试图拼凑出一幅关于那个神秘组织的完整图景。
她将那本纸质笔记本摊开在书桌上,在页面中央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的周围,画出了几条放射状的线条,每条线条的末端,都标记着一个名字或地点——
“老榆”被胁迫的内部人员,最早的联系人是六年前的“陈先生”。
“陈先生”身份不明,可能与“长岛资本”存在关联。
“长岛资本”注册在中立星球的神秘投资公司,通过多层持股控制十余家子公司,在府城市拥有三处不动产。
“北境之星贸易有限公司”注册地址位于目标区域写字楼,法定代表人与“长岛资本”关联公司高管同名,业务记录中有多笔向“星火”节点所在星区送通讯设备的交易。
“星图咨询”影子公司,与“星系民俗学会”存在资金往来,而“星系民俗学会”又是数十年前“麦田守望者”信件中提到的名字。
“灰岩星球监听站”位于废弃矿业星球的地下设施,设备与深空结构存在硬件同源性。
“深空之眼”位于珀尔修斯之臂尘埃云深处的综合性信号情报平台,可能是对手的核心通讯枢纽。
她看着这些名字和地点,在脑海中反复梳理着它们之间的关联。这些线索,像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将她包围在其中。她试图找出这张网的中心,但那个中心,始终隐藏在迷雾之中。
她拿起笔,在圆圈的中央,写下了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代表着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组织。它的名字,它的结构,它的目的,它的领导者——所有这一切,都还是一个未知数。
她放下笔,合上笔记本,将其锁进抽屉里。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要揭开那个问号背后的真相,她的下一步,应该落在哪里?
她的思绪,在那些线索之间来回跳跃,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名字上——“星图咨询”。
这家公司,像一条贯穿多条线索的暗线。它与“星系民俗学会”存在资金往来,而“星系民俗学会”又与“麦田守望者”数十年前的信件有关。更重要的是,“玉衡”的调查显示,“星图咨询”可能是一根“老管道”——几十年前就铺好了,现在被同一拨人重新接通。
如果她想继续深挖,这根“老管道”,也许是一个值得用力敲一敲的方向。
她睁开眼睛,拿起通讯终端,给“玉衡”了一条讯息“关于‘星图咨询’的调查,我需要你加大力度。重点查它成立初期的资金来源和股东背景。我想知道,这根管道的源头,到底通向哪里。”
送完讯息后,她放下通讯终端,重新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阑珊。但在那片遥远的尘埃云深处,有一只深空之眼,正在黑暗中凝视着她。
她知道,那只看不见的眼睛,也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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