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走后第七天,秦悦才鼓起勇气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装的却不是她预想中的遗书或嘱托。那是一叠用回形针别住的文稿,纸张新旧不一,有些是打印体,有些是苏瑶手写的批注。最上面的一页,是苏瑶临终前几天写下的一段话,字迹已经有些颤抖,但依然清晰可辨
“秦悦,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一直没有告诉你。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自己也没有完全想明白。现在,我把我知道的,都留给你。至于怎么做,你自己判断。”
秦悦翻到下一页。那是一页复印纸,上面复印的是一段泛黄手稿的照片。手稿的笔迹苍劲而工整,下方的标注写着“林远教授《冬夜随笔》佚稿第十七节,现于希望号档案镜像深层目录,时间戳为新纪元十七年。”
她认得这个笔迹。她在苏瑶的书架上,见过林远教授《记忆的根系》的原稿影印本。但这页手稿,她从未见过。她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
“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记忆保存工作,隐藏着一个我们尚未正视的巨大悖论。我们保存记忆,是为了对抗遗忘。但当我们把记忆从人的大脑中剥离出来,变成文字、录音、影像、数据,变成可以被检索、被调用、被分析的‘客体’时,我们是否也在同时,剥夺了记忆的某种本质属性?被保存的记忆,还是活的记忆吗?或者说,它是否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利用的‘资源’?”
秦悦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她继续往下读
“我担心,终有一天,会出现一种力量,一种比遗忘更可怕的力量。它不再试图抹去记忆,而是试图控制和篡改记忆。它会把那些被我们精心保存的记忆,从‘滋养根系的养分’,变成‘塑造思想的原料’。到那时,我们这些自以为在守护记忆的人,或许会在不知不觉中,沦为它的帮凶。”
手稿到这里,戛然而止。下面是一道横线,横线下是苏瑶用红笔写的一行批注
“林远教授的这一节手稿,在已出版的《记忆的根系》中被删除了。我查过,不是他本人删的。是出版方的决定。为什么?谁的决定?我没有查到。”
秦悦放下那页复印纸,心跳开始加。她隐隐感到,自己正在触碰一些她从未想过的问题。那些问题,像是一道道细小的裂痕,正在她长期以来深信不疑的那些信念的表面,悄然蔓延。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翻看信封中的其他文稿。大部分是苏瑶的教学笔记和未完成的书稿,与她之前所说的一致。但在文稿的最底层,她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打印出来的星网后台数据截图。
截图上,是一份数据监测报告。报告显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有四百一十三段标注为“树荫工作坊采集”的口述档案,被一个名为“记忆资产管理局”的机构调取。调取的理由是“社会稳定性评估”。
秦悦盯着那个机构的名字,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她也不知道,那些被她们辛辛苦苦采集来的口述档案,除了用于学术研究和文化保存之外,还可以被用来做“社会稳定性评估”。
她放下那张截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她仿佛听到了苏瑶老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秦悦,当你读到这些东西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件事,我犹豫了很久,一直没有告诉你……”
她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那两棵在秋风中静静矗立的老橡树。那些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她缓缓地、仿佛在对那两棵树倾诉般,低声说道“老师,您留给我的,不仅仅是一份遗产。您留给我的,还有一个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一个,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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