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冬藏
冬天,在不知不觉中,降临了晨光之城。
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要早一些,也要冷一些。第一场雪,在十一月中旬便飘然而至,将整个城市覆盖在一片银白之下。“雪者林”中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伸向灰白色的天空。那两棵老橡树,也不例外。它们褪去了春夏秋三季的繁华,露出了苍劲而朴素的骨骼,在雪地中静静矗立着,仿佛两位沉默的哲人,在思索着某种永恒的命题。
“树荫工作坊”的课程,并没有因为天气的变冷而暂停。苏瑶带着学员们,将活动的阵地,从室外转移到了室内。他们借用大学的一间小型研讨室,每周依然保持着至少两次的集中学习和交流。
但苏瑶也相应地调整了课程的内容和节奏。冬天,她认为,是一个适合“收藏”和“沉淀”的季节。她减少了外出采访的安排,将更多的时间,用于指导学员们整理和归档他们在前几个月收集到的那些记忆资料。
她教导学员们,如何为每一份采访录音撰写详细的摘要和索引,如何为每一张老照片添加准确的背景说明和时间标注,如何将那些零散的笔记和片段,整合成一份完整的、可供查阅的口述历史档案。她强调,整理和归档,与采访和收集同样重要。如果说采访是“获取”记忆,那么整理和归档,就是“安放”记忆。只有被妥善安放的记忆,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被需要它的人所现和启用。
一个雪后的下午,苏瑶带着学员们,在研讨室里进行了一次特别的“档案整理工作坊”。她将学员们分成几个小组,每个小组分配一批她事先准备好的、未经整理的原始资料——有录音片段,有手写的笔记,有泛黄的照片,还有一些零散的剪报和信件。她要求各小组,在规定的时间内,将这些杂乱无章的原始资料,整理成一份规范的、可供查阅的口述历史档案。
学员们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不知道从何下手。但在苏瑶的引导和帮助下,他们逐渐找到了头绪。他们开始分工合作,有人负责听写录音,有人负责分类照片,有人负责核对日期和地点,有人负责撰写摘要和说明。研讨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讨论声、键盘敲击声和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当各小组陆续完成任务,展示他们的成果时,苏瑶一一进行了点评。她指出了各小组的优点和不足之处,并分享了一些她自己多年来积累的整理归档经验和技巧。
“整理归档,看似是一件枯燥乏味的工作,”她在总结时说道,“但它却是记忆保存工作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一份整理得当的档案,可以让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的研究者,一目了然地了解当时的情况。而一份杂乱无章的档案,则很可能被永久地尘封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我们保存记忆,不仅仅是为了当下,更是为了未来。所以,我们有责任,将那些记忆,以最规范、最清晰的方式,安放好。”
学员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工作坊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瑶走出教学楼,现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一轮明月,悬挂在清澈的夜空中,将地面的积雪,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明亮。她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地,走到了“雪者林”中。
那两棵老橡树,在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静谧而庄严。它们的枝丫上,挂满了晶莹的霜花,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如同无数颗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
她站在树下,哈出一口白气,望着那两棵在寒冬中依然挺立的老树。她想起了林小杉老师曾经说过的话“冬天,是收藏的季节。树木将养分,收藏在根部。动物将食物,收藏在洞穴里。而我们,将记忆,收藏在当案中。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那些被收藏的养分、食物和记忆,就会重新焕出生命力。”
她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此刻,站在这片银装素裹的“学者林”中,她仿佛忽然明白了。
冬天,并不是终结。冬天,是一种积蓄,是一种沉淀,是一种为了在春天更好地绽放而做的准备。
她弯下腰,从树下捧起一把雪。那雪,在她的掌心中,迅地融化了。但她知道,那融化的雪水,将会渗入泥土,滋养那棵老树的根系,为它在春天的萌,提供所需的水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水,转过身,踏着来时的脚印,慢慢地,向着灯火通明的校园走去。
她知道,春天,终将到来。
而那些被她们在冬天里精心收藏和安放的记忆,也将在春天来临的时候,焕出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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