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冰冷,混着城市特有的金属锈蚀和机油味,灌进卢卡斯的衣领。他打了个寒颤,不是怕冷,狼人没那么脆弱,是那种被剥离了熟悉巢穴、暴露在湿冷霓虹下的本能警觉。他的诊所,那间弥漫着霉味、草药味和无尽账单的避难所,此刻成了身后黑暗中一个冒着可疑烟雾的轮廓,像一块被啃噬过的蛋糕。
“物理结构完整度87。2%?”他低声重复着eVe-o7刚才的数据,声音在雨帘中几乎被吞没,“你最好祈祷它的‘功能性损失’不包括我那套绝版的十九世纪手术器械。”
仿生人没有回应。它站在卢卡斯侧后方半步,保持着一种精确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湿透的剪影。那双暗红色的电子眼稳定地扫视着周围——空旷的街道、流淌着脏水的排水沟、远处渐次亮起的模糊灯火。电力在恢复,emp的影响正在消退,城市这只巨兽正在从短暂的休克中苏醒。这意味着追捕者很快就会重新获得通讯和追踪能力。
“生存概率41。5%。”eVe-o7突然开口,还是那冰冷的机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持续暴露、追踪压力增加、能量储备低于5%且无可靠补给、身份识别风险高。概率持续下降中。”
“谢谢你的实时播报,”卢卡斯没好气地说,同时快观察着四周地形。这里是城市工业区与老旧居民区的缝合地带,建筑低矮杂乱,管道纵横,霓虹灯残缺不全,是藏身的绝佳地点,也是被堵死的绝佳陷阱。“能说点积极的吗?比如,除了把我的诊所搞得一团糟外加引来一群疯狗,你还有什么备用计划?或者说,你那个‘核心保护协议’里,有没有写着‘流亡时该去哪家汽车旅馆’?”
eVe-o7转过头,红眼对着他。“数据库内无旅馆推荐协议。存在一条加密坐标,标记为‘安全屋-γ’。距离3。7公里。状态未知。访问权限需‘初始唤醒者’密钥或授权者生物信息。”
又是“初始唤醒者”。卢卡斯磨了磨后槽牙。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个所谓的“初始唤醒者”,要么是他那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祖父,要么就是他那个神出鬼没、专门制造麻烦的表哥。格雷家族的人似乎天生就有招惹麻烦的体质。
“3。7公里……”他估算着距离,又看了看eVe-o7。仿生人站得笔直,但卢卡斯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从它身上散出的那股极淡的、属于高效能量核心的“洁净”气味,正在被一种更微弱、更不稳定的、类似电路过载后的臭氧味取代。它在硬撑,能量真的见底了。“你能撑到那儿吗?不战斗,只是移动。”
eVe-o7眼中的数据流快了一瞬。“当前能量水平,4。1%。低功耗移动模式,预计可支撑距离2。8公里。之后将进入强制休眠,或……机能不可预测性衰减。”
“那就是不能。”卢卡斯果断下结论。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拧了一把水,又胡乱穿上。湿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伪装和保暖。“听着,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你的‘安全屋’去不了,我的诊所回不去。我们需要一个临时的、能给你充电、能让我喘口气、还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他脑子飞快转动,过滤着这片街区所有可能的选项。废弃工厂?太显眼,而且往往是流浪汉和非法交易者的地盘。下水道?味道感人,而且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原住民”。朋友家?他在这个城市的朋友屈指可数,而且他不能把麻烦带给他们……
“医者。”eVe-o7突然出声,打断了卢卡斯的思考。它抬起一只手,指向斜前方两条街外,一栋比其他建筑略高、外墙覆盖着早已熄灭的巨幅全息广告牌的老旧楼房。广告牌残破的边角在风中摇晃,出吱呀的声响。“检测到微弱、稳定的地磁异常信号,与标准城市电网波动模式不匹配。信号源,推测为该建筑地下结构。存在未经登记、可能独立的供能系统概率68%。”
卢卡斯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那栋楼他认识,或者说,听说过——“老烟囱”废弃货运中转站。几十年前的老建筑,据说地下有战时修建的、后来被遗忘的防空洞和一部分未拆除的旧工业管线。常有都市传说在那里流传,什么非法改装义体交易、黑市数据贩子聚会、或者某些不愿透露姓名的自然生物进行一些不太合法的“团建”。
一个独立供能系统的地下空间?在这种地方?
听起来就像个陷阱。但也是个机会。
“未经登记的独立供能系统……”卢卡斯喃喃自语,狼人的夜视能力让他能看清那栋建筑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只只盲眼。“要么是某个大人物的秘密据点,要么就是……”
“要么是‘夜行工程师’的某个临时车间。”一个嘶哑、干涩的声音,突兀地从他们侧上方的阴影里传来。
卢卡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猛地转身,手里的改装手枪已经抬起,指向声音来源——一根横跨小巷、锈蚀严重的蒸汽管道。eVe-o7的反应更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它已经侧移半步,挡在了卢卡斯和管道之间,虽然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丝,但那股冰冷的、蓄势待的危险感再次弥漫开来。
管道上,蹲着一个“东西”。
那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但全身包裹在层层叠叠、沾满油污的破布和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金属废料里,只有一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闪烁着某种非人的、锐利的、仿佛由无数细小镜头组成的光芒。它的手臂格外长,垂下来几乎能碰到膝盖,一只手是正常的人类手掌(虽然布满了老茧和疤痕),另一只手……则是用生锈的扳手、改锥和几根粗电缆粗暴地缠绕、焊接而成的机械“钩爪”。
“夜行工程师”——一个在这片街区流传的怪谈,一个据说只在午夜后出现,专门回收、拆解、改造各种废弃机械和电子垃圾的“人”。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是流浪的机械术士,是把自己改造过头的赛博疯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它偶尔会出售一些来路不明但好用的零件,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徘徊在垃圾堆和废墟里。
“放松,放松,小狼崽,还有你,那个冷冰冰的漂亮铁疙瘩。”夜行工程师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它从管道上轻盈地跳下,落地时几乎没出声音,只有身上那些零碎叮当作响。“我对你们没兴趣,至少现在没有。我只是个收垃圾的,顺便,给迷路的人指个路——收费的。”
它那双复眼般的眼睛,在卢卡斯和eVe-o7身上扫来扫去,尤其是在eVe-o7身上停留了很久,嘴里出啧啧的、仿佛评估废铁价值的声音。“军用级,高级货,虽然型号旧了点,还有点……软件问题。可惜,太烫手,拆了卖零件都嫌麻烦。”
卢卡斯没有放下枪,但枪口压低了些。“你知道那下面有什么?”他朝“老烟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知道一点。”夜行工程师晃了晃那只机械钩爪,几根电缆像触手般蠕动了一下,“一个老旧的、快散架的‘自主呼吸’系统。二战时留下的遗产,后来被一群玩地下音乐的朋克小鬼占了,接了他们那吵死人的电机。几个月前,小鬼们惹了不该惹的人,跑路了。现在下面空着,但电……理论上还通着,如果线路没被老鼠啃断的话。”
“你怎么知道我们想去那儿?”eVe-o7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但那双红眼锁定着夜行工程师,数据流无声加。
“嘿,漂亮铁疙瘩,在这条街上,能惹来‘公司’的猎犬,还能从他们手底下跑出来,身上带着快散架的能量信号,还盯着‘老烟囱’看的……”夜行工程师出一阵漏气般的、算是笑声的声音,“除了想找个洞躲起来喘口气顺便蹭点电,还能是什么?私奔吗?”
卢卡斯没理会它的调侃。“条件。指路的费用。”
夜行工程师的复眼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计算。“你的枪,我看看。”它伸出那只人类的手,勾了勾手指。
卢卡斯皱了皱眉,但还是把改装手枪扔了过去,枪口朝下。夜行工程师接住,那只机械钩爪灵活地翻动着枪身,几根细小的探针从钩爪尖端弹出,在枪管、扳机、能量槽上点了点。
“手艺不错,但用料次了点,能量回路老化,这个激模组是三年前的旧款了,效率低还容易过载。”它评价道,随手把枪扔回给卢卡斯,“费用是我要你诊所地下三层,从左数第二个储藏室,靠墙那个绿色金属柜里,从上往下数第三排,所有标着‘g-7’标签的密封罐。全部。”
卢卡斯的心脏猛地一沉。绿色金属柜,g-7标签……那是他祖父留下的,据说是某种“实验性生物组织防腐剂”,具体用途不明,祖父的笔记里语焉不详,只标了“危险,非必要勿动”。这个“夜行工程师”怎么会知道?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东西……”卢卡斯缓缓开口,“可能已经过期了,或者根本没什么用。”
“有没有用,我说了算。”夜行工程师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要么给东西,要么……”它那只复眼转向eVe-o7,“我就把你们的方向,还有这位漂亮铁疙瘩的实时能量读数,用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频道广播出去。相信‘公司’的猎犬,还有别的对原型机感兴趣的人,会很乐意付我一点‘信息费’。”
沉默。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卢卡斯看着眼前这个裹在破布里的怪物,又看了一眼身边能量读数恐怕已经掉到4%以下的eVe-o7。诊所回不去,安全屋去不了,猎犬可能随时追来……
“……柜子钥匙在诊所门口第三个花盆底下,左数第二个。”卢卡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东西你可以都拿走。但如果你骗我……”
“交易成立。”夜行工程师打断他,似乎很满意。它抬起机械钩爪,指向“老烟囱”侧面一个几乎被垃圾和杂草淹没的、锈蚀的铁栅栏门。“那里,下去。楼梯坏了,但你们一个能跳,一个能爬,问题不大。到底左转,走到头,墙上有个被涂鸦盖住的旧电箱,后面是扇暗门。进去就是。电箱里应该还有个老式的物理开关,能不能用看运气。”
说完,它不再看两人,转身,那古怪而敏捷的身影几个起伏,就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废弃集装箱和管道后面,只留下一串叮叮当当的、逐渐远去的金属碰撞声。
雨还在下。
卢卡斯和eVe-o7对视了一眼。
“可信度?”卢卡斯问。
“基于现有信息,无法评估。”eVe-o7回答,“其知晓诊所内部储藏信息,概率为1。长期监视;2。与格雷家族存在历史关联;3。信息来源为第三方。无论哪种,均构成威胁。建议提高警戒。”
“建议采纳。”卢卡斯握紧了手里的枪,虽然他知道这把枪在面对真正的威胁时可能用处有限。“但我们现在没得选,对吧?”
eVe-o7的红眼,似乎极轻微地黯淡了一丝。“能量水平,3。9%。持续下降。可供选择的方案数量,趋近于零。”
“那就别选了。”卢卡斯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混合着雨水和铁锈味灌入肺叶。他看了一眼那栋在雨中沉默矗立的、如同巨大墓碑的“老烟囱”,然后率先迈开脚步,踏进没过脚踝的肮脏积水,向着那扇锈蚀的铁门走去。
“跟上,‘漂亮铁疙瘩’。”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混在雨里,“让我们去看看,那个‘自主呼吸’系统,能不能给你这口气。”
eVe-o7没有回应,只是迈开脚步,无声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那双暗红色的电子眼,在昏暗的雨夜中,如同两盏微弱的、摇曳的鬼火,最后一次扫视了一遍空旷的、危机四伏的街道,然后,也投向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
雨丝如幕,将他们离去的背影,和那座孤零零的、冒着余烟的诊所,一同模糊在城市的霓虹与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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