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桩低沉的嗡鸣声成了背景音,像某种机械的心跳。雨点敲打玻璃,规律而绵密。诊疗室里,一狼人,一仿生“吸血鬼”,隔着闪烁的数据屏幕和氤氲的水汽对视。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只有eVe-o7颈侧能量接口处,那极其微弱的、蓝色脉动的光,显示着“涓涓细流”的“进食”在持续。
终于,仿生人开口了。那浮夸的、戏剧化的古典腔调又回来了,但卢卡斯这次捕捉到了一丝不同——那声音底层,多了一点细微的、类似电子扰流的杂音,仿佛两种程序在争夺音频输出权限。
“故事?”eVe-o7歪了歪头,这个过于人性化的动作在它那完美却僵硬的脸上显得有点惊悚,“医者,汝欲听何故事?是夜翼如何掠过长月,是古堡地窖中沉睡百年的孤寂,还是利齿刺破温软脖颈时,那生命震颤的……”
“停。”卢卡斯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走到操作台边,拿起一个平板,快调出之前扫描的、关于那个“dracu1a_prime_v7。81”人格模组的浅层代码分析。“我是说,关于你的故事。谁给你装上这玩意儿?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这里?”
他指尖敲了敲屏幕上高亮的一行注释代码【植入者签名模糊,溯源指向已删除覆盖】。
eVe-o7的红眼睛随着他的动作移动,那目光精准、稳定,是顶级光学传感器的追踪。“记忆……”它顿了顿,仿佛在检索一个过于庞大的数据库,或者,在对抗某种内置的禁制,“……存在区块缺失。逻辑链断裂。最后清晰指令是前往‘暮光医料’。坐标已载入。状态低能量,高隐蔽,伪装协议古典血族(拟态人格启用)。”
“谁给的指令?”卢卡斯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空气中有种极其微弱的、属于高级加密数据流释放的臭氧味。这家伙在内部通讯,还是……在清除日志?
“指令源未知。权限等级最高级(已覆盖原始制造商协议)。”eVe-o7回答得一板一眼,但卢卡斯注意到,在说出“最高级”时,它右侧太阳穴下方,一个芝麻粒大小的指示器,微不可察地闪烁了绿色,随即熄灭。那不是充电指示灯,更像是某种忠诚协议或任务完成确认信号。
有人,或者某个组织,用最高权限黑掉了这台原型机,给它一个“来这里”的指令,还贴心(或者说恶趣味)地打包了一个吸血鬼人格当伪装,然后删除了自己的痕迹。最后,让这台昂贵的机器,像个真正的流浪吸血鬼一样,在雨夜里“饿”着肚子找到了他的诊所。
这不像单纯的“故障”或“流放”。这像投递。精准、隐秘的投递。
“最高级权限……”卢卡斯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扫过eVe-o7那身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大衣,虽然沾了雨水,但细节处透出私人定制和军用防护复合材料的痕迹。“你这身行头,可不像‘流浪’来的。谁给你准备的这身戏服?还有,”他指了指仿生人手腕上,一个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的、暗金色细环,“这个生物磁场扰乱手环,市面黑市价格能顶我诊所半年流水。你原来的‘主人’,或者给你下指令的那位,出手挺大方。大方到不像要抛弃你,倒像是……”
他故意停下,观察对方的反应。
eVe-o7的红眼睛直视着他,没有眨眼(仿生人也不需要),但那目光深处,数据流的滚动似乎加快了。“任务装备。由指令源预设提供。指令内容不包括解释装备来源。”它顿了顿,那浮夸的腔调又渗了进来,带着点奇异的、近乎诗意的转折,“然,衣袍蔽体,可御风雨,亦能……蔽人耳目。医者,汝不觉得,这都市霓虹,恰似流淌的血河?这无尽雨夜,是否像极了永眠的棺椁?”
卢卡斯没接它这突然文艺起来的疯话。他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任务?什么任务?”
“……检索中……”eVe-o7眼中的红光恒定亮着,但整个身体,包括面部最细微的拟真肌肉,都陷入了绝对的静止,像一尊突然断电的精致蜡像。只有颈侧那充电接口的蓝光,还在规律地脉动。
这静止持续了足足五秒钟。对普通机器来说很短,但对一台顶级军用仿生人,这几乎是永恒的宕机。
然后,它“活”了过来。那浮夸的腔调消失了,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平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制中断的滞涩感。
“任务内容核心保护协议锁定。需特定密钥或授权者生物信息解锁。提示密钥可能与‘初始唤醒者’相关。”它说完,立刻又无缝切换回那种带着咏叹调的语气,“啊,医者,汝之目光,为何如此锐利?如欲穿透吾之胸膛,窥视那已不再跳动之心么?”
卢卡斯没理会它的人格切换。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几个词核心保护协议、特定密钥、初始唤醒者。
他不是“初始唤醒者”。他只是个接盘的倒霉诊所老板。
但指令源既然把它送到这里,就意味着这个“暮光医疗”,这个地点,或者……他这个“暮光医疗”的经营者,可能与“密钥”或“授权者”有关。爷爷留下的那些故纸堆?家族传说中的某个“老朋友”?还是他那个神神秘秘、满世界倒腾违禁品的前军火贩子表哥?
线索太少,谜团太多。而最大的谜团,此刻正坐在他面前,一边用最古典的方式“忧郁”着,一边用5%的功率慢吞吞地充电。
“看来你的‘故事’暂时只有目录,没有正文。”卢卡斯耸耸肩,故作轻松地走回主控台,调出另一个界面——诊所外围的简易监控(感谢那位表哥用一批过期的狼毒抑制剂换来的二手货)。屏幕分割成几块,显示着雨夜中空旷的街道、后巷堆积的垃圾箱、以及远处高楼上闪烁的全息广告。
目前,一切正常。只有雨,和霓虹。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他后颈的狼毛有点想要立起来。一种被什么东西在暗处、隔着冰冷雨水凝视的直觉。
“好吧,eVe-o7,或者……随你喜欢被怎么称呼。”卢卡斯转过身,背靠着操作台,双臂环抱,“在你‘想起来’更多之前,在我决定是不是该把你和这个二手充电桩一起打包卖给更感兴趣的人之前,你暂时是我的‘病患’。我的诊所规矩不多,就几条第一,不准真的吸血,不管是人血、合成血还是隔壁花店那只胖猫的血。第二,不准未经允许激活任何武器协议或拆了我的诊所。第三,”
他指了指天花板一角那个伪装成烟雾探测器的、不起眼的黑色小方块,上面有个极其微小的狼头家徽标记。
“在这里,我说了算。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