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六刻,右营西值门夜受口簿送到偏厅时,册边还沾着一线极淡的蜡油。
像是刚从门房灯下抽出来,连值夜人翻页时蹭上的油星都还没来得及擦净。
这册子不大。
比军需司二门放差过签簿窄一掌,也比寻常值房的点卯簿薄得多。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册不起眼的小簿,最记活口。因为门上的话,最怕隔夜。夜里谁来问过,谁来回过,哪句口风先拦住了人,哪句答话又被后值的人接过去原样传下去,若不当场记,天一亮便是谁也说不清。
所以西值门的夜受口簿,不记大事。
只记夜里真正塞到耳朵边上的那些短话。
哪边来的人。
问的什么。
谁回的。
回了哪半句。
收没收条。
若未了结,又把什么东西钉在门匣里,候下一更或次日再核。
赵书办看了眼封面,便低声道
“这簿和别处不同。”
“不是记进出门脚。”
“是记门口活口。”
“值夜人换更时,前一更若有人来问事未了,后一更便得照这册往下接。否则一夜里前后几拨人问同一件事,门上最易把话说乱。”
七叔公杖头微顿
“正好。”
“我们要认的,便不是谁站在门口,而是门口那只耳朵,到底有没有真听见‘夏补未齐’这句。”
闻既白抬手
“翻六月十九夜页。”
掌印官将册子翻开。
夜受口簿的纸,比寻常簿册更粗,边角还起了毛。显见值门的人下笔并不讲究,遇着外头催得急时,多半是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捉着笔匆匆记下一行,所以字势都偏斜,连墨点也比别册乱。
可正因乱,才像真。
案前的伪账会修。
门上的急记,却来不及修。
第一页上头先压着一条值门旧例
“夜问不入内,先记来由。受口不传文,先记回话。若有留牌留签,并钉门匣,候明核。”
周持衡看见“受口不传文”四字,眸色顿时沉了沉
“这便和二门过签簿里的‘不收明条’对上了。”
“西值门这一头,本就不接明文。”
“只接口回。”
“所以韩四顺夹在袖里的那张无名短条,到了门上,终究也是不能展开给旁人看的。”
“门上能听见的,只会是他照条念出去的那几句话。”
闻既白没有接话,只示意掌印官往下翻。
翻到六月十九那一页时,中缝里果然夹着一根极细的黑木刺。
不像纸屑。
倒像是有人曾把什么薄木签临时钉在这页上,后来抽走大签,却忘了指甲大小的一截木刺还留在纸缝里。
掌印官目光微凝,却先没说破,只将那页压平,缓缓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