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肃始终没有抬头。他以为自己只是提前放了一道批,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一笔落下去,压的是长房二十年的生路。
戌正四刻,偏厅里比前头更静。
因为到裴肃这里,已不是只认某张旧纸是不是出自他手。
而是要认,他明知规矩不对,为什么还把那道门放了下去。
闻既白先把陆家旧水路副册推到最前头。
一正一反两句旧字,并得分外刺眼
“景家那条暗路借陆家路条,不准。”
“照庆安侯新承保文,准续行。”
再旁边,便是乔应衡那张驳回副页
“不得据新承保文,先压长房旧议。”
“景家那条暗路借路、南仓续保,俱应停。”
两张纸并到一处,谁都看得见前后是怎么撞上的。
一边明明写着不准。
一边却还是把路续了。
闻既白这才看向裴肃
“认规矩。”
“这道朱批,合不合部式?”
部式,就是部里行文、批文该走的正规式样。
该有正堂公批的,不能只拿一笔旁批糊过去。
裴肃垂眼许久,终于低声认下
“不合。”
“那不是正堂官批。”
“是越堂旁批。”
越堂旁批,就是不走正堂那道公批,只在旁边先落一笔,抢先把事放下去。
这种笔法,最怕的便是后头没有正印、没有具结,却偏要先行。
闻既白没有停,继续往下压
“既知不合,为什么还落?”
裴肃喉头滚了一下,像终于知道这口再绕也绕不过去了。
“因为送到我案上的,不止景阳侯府借路条。”
“还有一张抄口。”
“抄口,就是没带正卷正印、只把要紧几句先抄出来递人的那张短纸。”
“上头写,‘女死一,旧议缓后。’”
“下头另补,‘后附不并。’”
沈照棠抬眼看他,语气平而冷
“没有正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