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衡两个字一出口,姚慎像被人从脊梁上抽走了一根骨头。
他原本还撑着一口气,想把自己说成当年被推出来跑腿的小吏。可闻既白让人把他孙女平安接到宗正司侧院时,他反倒跪不住了,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哭得肩背抖。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害人。”
这句话刚落,厅中不少人都冷了脸。
沈照棠没有骂他,只问“那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害人的?”
姚慎抬头,眼底血丝纵横。
他最怕的就是这样的问法。
不是问他拿了什么,不是问他藏了什么,而是问他从哪一刻开始,明知道那是一个孩子的生路,却仍伸手把门关上。
姚慎嘴唇抖了半晌。
“是胡成礼来找我的那夜。”
庆安侯的脸色骤然一沉。
景阳侯也抬了眼。
姚慎像已经顾不上这些人的目光,只盯着沈照棠,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侯府已经乱成一团,长房女儿到底在不在,都不能再闹。若再闹,侯府主位不稳,景阳侯府那边也会被拖下水。”
沈照棠问“他只说这些?”
姚慎摇头。
“他还带了一个孩子的旧绣带。”
厅中顿时静了。
姚慎咽了咽喉咙。
“那绣带是从后附袋里掉出来的。上头绣着一个棠字,针脚很细,不像侯府下人手艺。胡成礼说,若这东西明日被宗正继续查,长房绝嗣那句话就立不住。”
沈照棠的手指慢慢收紧。
棠字。
她这些年被迫用过许多名字,明棠、照棠、沈家女、陆家真女,可真正能从襁褓里带出来的,也许只是这样一根没人肯让她见光的绣带。
姚慎哭着道“我那时还犹豫。胡成礼便说,只缓十日,不是毁掉。等侯府丧乱过去,等景府那边说定,再慢慢验。”
闻既白冷声道“十日之后呢?”
姚慎的头低下去。
“十日之后,杜衡来了。”
杜衡这个名字第二次响起,像一把钝刀把厅里的旧空气剖开。
姚慎道“他说,不必再提那孩子。侯府已经把死讯报定,宗正若再翻,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他还说,女儿若真活着,也不该在这时候活。”
沈照棠眼神一冷。
“为什么?”
姚慎哑声道“因为她一活,侯府主位要重议,景府那边借侯府脸面的路也要断。杜衡说,一个不知道流落到哪里的小女娃,比不过两府安稳。”
厅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话比任何纸面都难看。
它把那场拖延的本质说得明明白白。
不是不知,不是误漏,不是规矩繁琐。
是他们知道有一个孩子可能还活着,却觉得她不该活在那个时候。
沈照棠慢慢走到姚慎面前。
“你当时怎么答的?”
姚慎浑身抖。
“我说……我听司丞吩咐。”
“所以你把门关上了。”
姚慎额头重重磕下去。
“是。”
“你明知道那根绣带可能是活人的东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