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葭回到暂住的院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院门刚一关上,她脸上的泪便全收了,转身把桌上一只粉瓷盏扫翻在地。
“废物!”
碎瓷四溅,吓得两个贴身丫鬟齐齐跪下。
崔玉阑紧跟着进门,才抬脚跨过门槛,便被她一把扯住袖子。
“她们翻出来了。”陆云葭盯着她,声音压得狠,“药簿、月例单、上谱册,全翻出来了。连那页旧谱底下都压着字。你不是说周婆子一死,线就断了吗?”
崔玉阑也慌,只是面上还强撑着。
“我哪知道柳月疏那个贱人能藏这么多东西!”她咬牙道,“更没想到闻既白会把手伸这么长,连侯府西库都敢盯。”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陆云葭一把捂住领口,指尖冰凉,“她要我的锁。母亲亲口要的。”
这话一出,崔玉阑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枚锁,是她这些年最不敢让旁人细看的东西。
倒不是因为她早知真相细节,而是老夫人从一开始就反复交代过:这锁不能丢,不能叫外人碰,更不能叫沈蘅初和陆惟谦起疑。
这些年她也一直照做。
可做得再周全,也架不住今夜祠堂里那一页页旧簿一起往外翻。
“要不……”一个老嬷嬷在旁边哆嗦着开口,“要不把锁链剪了,另换一枚相近的……”
“相近?”陆云葭猛地看向她,眼神像要吃人,“你拿什么相近?那纹路、那旧裂、那背面的磨痕,都是旧的。你以为沈蘅初没见过?”
老嬷嬷顿时跪伏得更低。
崔玉阑心乱如麻,却还得想法子稳住她。
“先别慌。”她压低声音,“沈蘅初再怎么起疑,心里也舍不下你。她养了你十八年,不是一页旧谱就能翻脸的。她要看,你便给她看。哭也好,跪也好,总要先把她的心拽回来。”
陆云葭盯着她,唇角白:“若她看完,还是要拿去和那半枚锁合呢?”
崔玉阑眼底闪过一抹狠色。
“那就不能让她有机会当着旁人的面去合。”
陆云葭一怔。
崔玉阑已经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她越听,脸色越白。
“不行。”她猛地摇头,“锁一旦离颈,若真被她们拿去……”
“不离颈,今晚你就过不了。”崔玉阑一把按住她肩,“听我的。见了你母亲,先哭,先求。若她心软,把锁只拿去一看还好;若她硬要留下,便想法子在她房里晕过去。闹得越大,越没人敢把事情往外抖。”
陆云葭咬紧唇,半晌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眼下已没有更好的路。
可她最怕的,从来不是丢脸。
是那枚锁真从她颈上落下来。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那不是饰。
那是她这些年“陆家大小姐”这层皮上,最不该被人摸到的一块骨。
她坐回镜前,盯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平日里最得意的脸生出了陌生。
她抬手摸了摸眼尾,又把哭肿的地方重新按红,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些。镜中的少女眼圈通红,楚楚可怜,正是这些年最能叫长辈心软的模样。
“把帕子拿来。”她低声道。
丫鬟忙递上帕子。
陆云葭一边擦眼泪,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能说的话。六岁痘、九岁落水、十二岁夜里怕雷、十五岁第一次跟着沈蘅初回陆家祖宅时紧张得整晚睡不着……这些旧事全是真的,也全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得让沈蘅初记起,她先是女儿,才是疑点。
三更未到,沈蘅初已经叫人来传。
“夫人请大小姐过去。”
陆云葭坐在镜前,手指一遍遍抚过领口,像想把那枚锁生生按进肉里。
崔玉阑替她理了理,低声道:“记住,别先认错,也别先认怕。先叫她想起你这些年的好。”
陆云葭闭了闭眼,终于起身。
沈蘅初住的院子安静得厉害。
屋里只留了两盏灯,嬷嬷和丫鬟都被屏退到了外间。她一进去,便看见沈蘅初独自坐在案边,面前放着那页从西库抄出来的上谱册和乳娘单,旁边还有一只空着的白瓷托盘。
那托盘空着,像专门在等什么。
“母亲。”陆云葭一进门,眼眶便红了,声音也压得柔软,“您真要这样逼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