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被带到前书房时,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不是走进去的。
是被阿生半扶半拖进去的。
方才还整齐清雅的前书房,如今案上有污了墨的罪书,地上有断笔,门口又多了一个满脸泪痕、险些被推下后井的旧账房。
所有体面都像被人一层层撕开。
韩府的下人不敢抬头。
他们比外人更清楚,这间前书房平日是什么地方。能进来的人,都要先整理衣冠,说话放轻,连茶盏落案都不能太响。
可今日,血味、泪水、断笔和一个差点被灭口的账房,全挤进来了。
所谓高门规矩,忽然显得十分可笑。
屏后那道苍老声音终于不再装作旁观。
“韩德,你疯了。”
韩德跪在地上,抖得几乎直不起身。
“我早就疯了。”
他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
“十三年前我就该疯。白伞进韩府那夜,我听见里面有人喘气,我却不敢问。”
他说这话时,牙齿都在打颤。
十三年里,他大约无数次想过那声喘息。
人在伞中,伞在韩府。
他当时若问一句,也许会立刻死;他不问,便活了下来。可活下来的这些年,他每逢下雨都怕看见伞,怕听见伞骨撑开的声音。
有些沉默不是没有代价。
只是代价迟早会来收。
那一夜大约在他心里埋了太久。
平日里他还能装作自己只是个账房,装作只看银钱出入,不看人命来去。可后井边那一瞬,他终于知道,自己若再不说,这辈子就只剩被灭口这一种结局。
韩府老仆厉声道:“闭嘴!”
裴砚书挡在韩德前面。
“让他说。”
他的手里还握着那半截断笔。
断口处的木刺扎进掌心,他却像没有察觉。方才他在这里拒了一封罪书,如今又在这里挡住一个旧账房。前书房里的人看着他,终于没有谁再把他当成能被几句前程劝退的后辈。
沈知微站在门口,手指扶着门框。
她没有走进去。
她怕自己一走近,就会控制不住去问父亲在哪里。
这一刻她才知道,所谓克制不是不疼。
是疼到极处,还要先让别人把话说完。
她甚至不敢看裴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