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在天亮前送到。
来人穿着韩府下人的衣裳,手里捧着一封没有封口的薄帖。
旧磨坊里刚熬过最冷的一段夜。
常顺还没醒,药炉上的火却不敢熄。常妈妈守在榻边,眼睛熬得通红;阿生靠墙包扎肩伤,阿满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短刀,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谁都困。
也谁都不敢睡沉。
这种时候递来的帖子,便不像帖子。
像一只从天色未明处伸进来的手。
那下人站在门口,也被旧磨坊里的情形吓住了。
他大约没想到,一个编修和一个罪臣女身边会聚着这样一屋子人。病的,伤的,哭过的,握刀的,每一个都不像能登上清议席,却偏偏每一个都和今日的局有关。
裴砚书接过来,只看一眼,便递给沈知微。
帖子上只有两行字。
明日五鼓,裴编修亲至韩府东园前书房,听一句旧话。
携妇不入,携活口不收。
沈知微看完,笑了一声。
阿满听得后背凉。
“姑娘?”
沈知微把帖子放到灯下。
“他们怕的不是我进去。”
裴砚书道:“是怕我们一起进去。”
“也怕活口进去。”
沈知微看向榻上的常顺。
常顺还没醒,气息却比方才稳了一点。
柳氏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药碗,脸色疲惫,却听得很清楚。
“携活口不收。”
她轻声念了一遍,忽然冷笑。
“人活着的时候不当人,到了门口又怕人开口。”
沈知微看向她。
柳氏这句话,比她们这些人说破多少旧案都更直接。
韩府下人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大约只是奉命跑一趟,可站在旧磨坊里,看见榻上半死的常顺,看见柳氏肩头渗血的药布,看见阿满脸上未消的红痕,也很难再把这封帖子说成寻常邀约。
阿满冷冷道:“你们韩府的门,怎么总挑人快断气的时候开?”
下人的脸更白。
柳氏看了阿满一眼,没有拦。
裴砚书把帖子拿回来,折好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