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没人立刻说话。
窗外是韩府精心修过的花木,屋内是满座清流、礼部官员、翰林同僚。所有人都坐得端正,案上茶盏清亮,笔墨齐整。
可周编修一句话,像把地底烂泥翻了上来。
烂泥的味道当然不会真飘进暖阁。
可每个人都像闻见了。
有人下意识皱眉,有人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也有人看向韩公,等他一句话把这场不体面的争执压下去。清议最怕的不是争论,而是争论里冒出人命和脏账。
那些东西一旦进来,字句再雅,也遮不住腥气。
裴砚书站在席间,忽然觉得好笑。
这些人把清议办得这样体面,原来不是为了讲理,是为了把脏事讲得像理。
他从前其实敬过这样的席。
寒门读书人走到京城,最先仰望的便是这些地方。以为只要坐在这里的人肯讲一句公道,十年寒窗就不是白熬,天下还有能辨是非的灯。
可此刻他看着这些端正的衣冠,忽然明白,灯也会被人拿来照戏台。
照得越亮,底下藏着的机关越不许人提。
许敬臣最先开口。
“周大人既说旧卷被改,改在何处?谁改的?何年何月?谁可作证?”
他每问一句,声音都很稳。
稳得像早知道周编修拿不出完整证据。
这正是许敬臣最擅长的法子。
他不说周编修一定撒谎,只问他能不能把每一处都说全。旧案十三年,死的死,散的散,记得的人也被吓破了胆。只要有一处说不清,他便能把整件事都归作“妄言”。
裴砚书听出来了。
周编修也听出来了。
所以周编修的脸色才会一下灰败。
周编修额上冷汗滚落。
“我……”
许敬臣道:“清议不是刑堂,不能凭病中妄言污人。”
席间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旧案多年,岂能凭一句话翻动。”
“裴编修年轻,莫被内宅私怨裹挟。”
“沈家案牵涉河工国计,岂是妇人哭诉能翻?”
这些附和声并不响,却一句比一句轻慢。
他们没有见过沈知微在北塔的血泥里抱住弟弟,也没有见过柳氏用火钳守住破门。他们只用“内宅”“妇人”“私怨”几个字,便想把所有活生生的人都赶出这间暖阁。
裴砚书忽然很想让沈知微亲耳听见。
不是让她伤心。
是让她知道,她这些年要撞开的门,原来从不只是一座衙门。
裴砚书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抬眼。
“诸位说得都对。”
暖阁里安静下来。
他看向许敬臣。
“清议不是刑堂,不能凭病中妄言污人。”
许敬臣微微颔。
裴砚书继续道:“所以昨夜许家私手撞裴家门,也不能凭一句误会遮过去。”
许敬臣脸色微变。
“范敬川亲口咬出许侍郎,也不能凭一句病人胡言压下去。”
席间哗然。
哗然里有惊,也有恼。
范敬川这个名字太旧,旧到许多人以为他早死在当年的沉默里。可裴砚书一句“亲口咬出”,等于告诉满座,那个本该闭嘴的人被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