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醒来时,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也不是求水。
他说:“许敬臣。”
声音很轻,像一块石子落进井里,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住。
沈知远就在隔壁睡着。
西屋门只虚掩着一条缝,常妈妈怕他醒来害怕,特意把灯留得很暗。少年睡得并不安稳,隔一会儿便皱一下眉,像梦里仍有人扯他的手腕。
沈知微一夜都坐在两间屋之间。
左边是弟弟,右边是范敬川。
一个是她失而复得的亲人,一个是曾经害过沈家的旧人。偏偏这两个人如今都只剩一口气,也都被同一只手逼到死路边。
所以范老吐出那三个字时,她没有惊叫,也没有急着欢喜。
她只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夜风里的冷,是终于摸到一根埋在旧案底下的骨头,指尖却先碰见了血。
沈知微坐在榻边,手里还端着药碗。
她没有立刻追问。
范老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胸口起伏得厉害。常妈妈刚才说过,他被人灌了药,这药吊着一口气,也伤着一口气。
一句话问得急了,人可能就没了。
沈知微把药碗递到他嘴边。
“先喝。”
范老摇头。
“不说……来不及……”
裴砚书走到门边,示意所有人退开,只留下沈知微和常妈妈。
范老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
“当年让我改口的,不是崔家下人。”
沈知微握紧药碗。
“是谁?”
“许敬臣。”
这三个字,他说得比先前清楚。
像是在心里压了太多年,终于能完整吐出来。
说完以后,他整个人都像矮了一截。
有些话藏得太久,会长成身上的毒。没说出口时,日日夜夜啃心;真说出口时,又像把烂肉从骨头上生剜下来,疼得人几乎活不住。
范老喘得厉害,手指在被褥上抠出一道道皱痕。
沈知微把药碗仍稳稳端着。
她不催。
屋里的人也都不催。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审问时抢一句两句口供。范敬川若只是被逼急了胡乱攀咬,反倒给许敬臣留下脱身的空子。他必须自己把那段事从头咬出来,咬得清楚,咬得像一个再也没路退的人。
“那时他还不是侍郎。”范老眼角滚下一滴浑浊的泪,“可礼部旧卷从他手里过。他说沈家不死,十年黑账都得翻。”
沈知微没有说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