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船户不收银,只要沈知微替他找回一只被水门吞掉的旧船牌。
她答应了。旧人肯开口,总该先看见有人愿意替他讨回一点失去的东西。
旧地方只要曾真做过事,附近总有人记得它原来的叫法。
只是你得问对人。
认完西边汊河后,沈知微没急着再往前贴。
她先带着阿生去了汊口外那排卖烂绳烂网的小摊边,挑了个最老的船户坐下。那老人一只耳朵像不太灵,腿也瘸,可手上补网的动作却还利索,一看便是常年泡在水边的人。
沈知微故意买了捆旧麻绳,随口问:“老丈,这边水浅成这样,旧盐栈后头还走船么?”
老人先“哼”了一声。
“大船走不了,小眼船倒还认。”
小眼船。
这三个字一出,沈知微便知道问对人了。
“什么叫小眼船?”阿生装作不懂。
老人抬了抬眼皮,像嫌他们外行,索性说白:
“就是专钻水眼、小汊、低门口的小平底船。船窄,吃水浅,没风时用篙撑,有风时也不挂大帆。正经大码头瞧不上这种船,可旧栈、旧仓、旧水门最爱用。”
水门两个字,终究被他说出来了。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紧,脸上却仍稳:“旧盐栈后头真有水门?”
老人冷笑:“你们这些后生只认大路,哪知旧仓讲究。前头见人,后头见水。见人的门走账、走活口,见水的门走短货、走旧簿、走不想叫人看见的东西。那玩意儿早年不叫水门,老辈人都叫水眼。”
水眼。
这称呼比“水门”更贴。
不是一扇大大的门。
而像墙根里挖出来的一只黑眼,平日闭着,真开时只够一叶小船贴近。
沈知微又问:“那口水眼在何处?”
老人朝北边努了努嘴。
“最里那段。倒盐槽压着的墙根下。平日你站岸上看不见,得等潮平,水不高不低那会儿,门槛刚露半截,船才好贴。”
潮平。
又一个词,正好和水门扣到一处。
沈知微不动声色,把这话先咽了下去。
老人像是被她问起了兴致,又多说了两句:
“那种地方最怕外头人瞧见,所以开口从来不大。船来时也不点明灯,只拿厚布罩着一点暗火,照得着手,照不着脸。你若夜里站远了看,只当是一团鬼火贴着墙走。”
阿生听得后脊凉。
这和她们前头追车时那股劲,竟像得很。
只不过陆路是假车。
水路是假静。
沈知微把绳钱放下,起身时才低低道了句谢。
老人看了她一眼,忽然又补了句:
“若真要认那口水眼,别认涨潮,也别认退潮。认平潮。潮一偏,船不是进不来,就是靠不稳。”
这句话比前头所有话都更值钱。
因为它不只是告诉她门在哪儿。
还告诉她,门什么时候才会张口。
离开汊河边时,阿生压着声道:“少夫人,水眼、水门、平潮,全扣上了。”
“还差最后一层。”沈知微回头看了眼旧盐栈北头那片黑墙,“咱们得亲眼把那口水门认出来。”
因为只有真认到墙上那道口子,她才算真正把这条新路咬死。
老船户却在她们要走时叫住了她:“丫头,认水眼可以,别在北头那段久站。”
沈知微回身:“为什么?”
老人吐掉嘴里的草根,望着远处灰水:“那里水面静,底下却有回旋。外行以为船靠得住,实则一根篙下去就会惊泥。要是夜里有人总能把船稳稳贴到墙根,不是他胆大,是他早认准了水势,也认准了墙里会有人接。”
这句话让沈知微心里一凛。水门并非单靠外头一只船便能开,里外都得有人。门里递匣的人、岸上看风的人、船上接手的人,少一处都走不成。
她向老人郑重行了一礼,没有给太多银钱,只留下一包能治咳的草药。老人看着那包药,神情动了动,最终只说:“平潮那会儿,别看最亮的水。看哪里连鸟都不肯落。”
这又是一句不肯说透的提醒。可沈知微已经足够。她要找的不是一条供人指路的大道,而是一处连鸟都嫌险、却有人敢夜夜把秘密送出去的水眼。
阿生扶着她离开河埠,回头时看见老船户仍坐在原处,背影瘦得像一截旧桩。老人没有说沈家,也没有问她们为何查水,只用一句句船上人的话替她们划出了一条活路。
沈知微忽然明白,旧案之所以难翻,不是所有人都忘了,而是记得的人早学会闭嘴。她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被压了多年的眼睛相信:这一次,说出来不会只换来更深的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