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错字若被现,知远会挨罚;若没被现,第三匣便会按错处重新开一遍。
他把自己的手当成了唯一能拖住时辰的锁。
有些人被困住后会乱。
可知远从小最会的,就是越险越先替自己拖出半口气。
第二夜将深时,西二里头忽然起了争声。
不是寻常吵闹。
更像有人盯着一张刚写完的纸,忽然现哪里不对。
那会儿沈知微和孙小满正伏在后夹院外那截阴墙下。夜风一吹,墙皮都在掉渣,两个人几乎是屏着气贴在那儿。屋里先传出一阵急促翻纸声,紧跟着,那个墨茧手冷得像薄刀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阿远,你这字谁叫你这么写的?”
下一瞬,纸页“啪”地一声被摔到了桌上。
“这一处该作‘仍’,你写成‘前’,你是瞎了还是存心找打?”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缩。
她缩的不是那一声骂。
是那个字。
“仍”和“前”只差一点,意思却差远了。一个是顺着眼前这张往下走,一个却会把人硬生生扯回前头那张旧页上去。
若西二眼下抄的正是要送出去的那一段东西,这一字一错,后头的人就不得不把前头那张再拖出来比。
这错得太巧。
巧得不像失手。
果然,知远那道压得哑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手裂了,没收稳。”
那人冷笑了一声。
“裂了手,不裂脑子。你把‘仍’写成‘前’,是想提醒谁?”
屋里静了一瞬。
知远没有争,也没有慌,只低低回了一句:
“你若怕错,就把前头那张再抽来比。”
这一句平得很。
可落进沈知微耳里,却几乎一下就撞得她眼圈热。
知远不是在认错。
他是在借认错,把第三只匣再逼开一回。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
知远小时候写字最稳。先生最爱夸他的一句,就是“你这孩子落笔前心里先有数,从不乱写”。别的孩子会慌会抖,会写错一个笔画再涂,知远不会。
如今他偏偏在最不该错的地方错了一字。
不是乱。
是故意。
果然,屋里另一人立刻低声问:
“这页还要不要从桌下那只里重抽?”
墨茧手显然被惹得不耐烦,骂了一句:
“抽。把前头那张拖出来。今夜不比死,明早送不上去,挨罚的是你们,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