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书把散页按人名而非页码重新排了一遍。
沈知微这才看出,南卷被拆散的不是内容,而是每个经手人的罪。
有些人一听“卷”,便会先想到一整本东西。
可真正要藏的东西,往往从来不会整整齐齐放成一本。
常妈妈一口气要十只旧匣后,沈知微便把那只拆开的裂匣放到桌上,当着几个人的面又装了一回。
她先取四张废页,对折,再对折,平码进夹层。
能进。
再添四张,仍能压下。
可若真是一本整册,别说十只,二十只也未必装得完。
“看清楚了么?”她把匣盖轻轻扣上,“他们要走的没有一整卷完整东西。全是拆开的、分开的、掺着走的东西。”
阿生喃喃道:“所以南卷不是一本册……”
“对。”沈知微抬眸,“南卷更像一堆被拆开的旧页。有旧年公文,有旧名单,也可能有别人不想让后人看见的原纸。哪一类要先改、先补、先送,就先分出来装匣。十只旧匣,装的是十只不同的口子。”
她说着,把桌上几种纸全摊开。
一张是顾秀才从旧书摊捡来的普通书纸。
一张是他们自己铺子里常用的铺纸。
还有一小片,是那只裂匣里带出来的官样纸脚。
“你们看。”她把三样东西并排一放,“纸骨不一样,裁法不一样,栏线也不一样。若南卷里头只是一册东西,何苦分得这样细?可若它本就是从不同地方拆出来的旧页,那便讲得通了。要河工的归一匣,要礼房的归一匣,要名录的归一匣,改好之后再拼给上头看。”
顾秀才听得脊背凉。
“这不就是把许多本旧命,拆开了重新编么?”
“正是。”沈知微低声道,“这样一来,谁家的脏事,谁家的旧话,都能掺进同一堆干净样子里。外头人便是看见了,也只当是一册新理出来的旧卷,很难再倒着追回去。”
裴砚书接过她的话。
“这样做还有一层好处。”他说,“哪怕中途丢一匣,也不会一下把整件事掀翻。因为真东西已被拆散,落在几只手里、几条路上。”
“也方便上头的人随时挑。”沈知微接过话,“今夜要哪几页,便先送哪一匣;明夜要换哪几句,便再从另一匣里抽。这样既快,也最不容易叫人看见整盘东西的真样子。”
顾秀才听得背上冷。
“这帮人是真把后手都算尽了。”
“也正因算得尽,才得多用人、多用路。”沈知微把十只旧匣大概能装下的页数在纸上写了两笔,“人一多,路一多,错便也多。”
她指着纸上的粗算,声音慢慢冷下来。
“若每只匣子夹底能压四到六折,十只匣便能先带走一批很像样的东西。可这还不到头。上头还可以再垫假药包,匣内还可以夹薄页。他们这一趟,要送的不少。”
阿生听得直寒。
“那岂不是连哪一页先出去,哪一页后出去,都能拿来做人情和刀子?”
“正是。”沈知微道,“所以这已经不只是藏东西。还是有人在拿这批旧页排先后、分轻重、捏别人命门。”
裴砚书想到齐主人说的三日后夜议,眸色更深。
“外头催着要看,里头催着要装。那就更不可能只是一两页。”
孙小满忍不住问:“少夫人,那咱们接下来要盯哪一只匣?十只全盯,怕盯不过来。”
“不先盯匣,先盯去处。”沈知微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短库。
“匣再多,先压货的地方总不会太多。”她道,“只要认到第一处收匣的小库,后头匣再分,我们也能顺着往下咬。”
她说到这里,又给几个人分了手。
“小满继续盯角门外那条死角道,认哪几只匣进得最晚。阿生盯巷口车印,认真车是不是还用那辆生脸车扫路。顾秀才留在小桌前,常妈妈再来时,记她说话快慢、要货轻重。砚书盯寒山会,认夜议到底提前到哪一更。”
安排一落下,屋里几个人心里反倒稳了一分。
因为到了这时候,他们终于不再只是被南边那堵高墙推着走。
他们也开始顺着卷路,一寸寸往回咬了。
她说着,把纸笔一搁,抬头看向裴砚书。
“你那边再盯寒山会的动静。若夜议真提前,短库那头定会提前封车。”
裴砚书点头。
这一刻,知远那句“先认卷”的分量,终于压到几个人心口。
只有认清这批卷是一堆被拆散的旧命,他们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