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听见“稳手”二字,反而将自己裁坏的纸送进南鹤。
内楼既只认有用的人,就让他们先以为清砚桌上也有一只值得收进去的手。
人一旦被分出高低层,最先分的往往不是出身。
是有没有用。
病孩子那句“阿远哥手又裂了”,像根细刺,一整夜都扎在沈知微心口。
第二日一早,裴砚书便又去了齐主人那头。
这回他没再绕弯,开口就问:
“内三和稳手,到底是怎么分的?”
齐主人听完,没有立刻答,只把桌上三张写满字的纸推到了他面前。
“你先看。”
裴砚书低头一看,三张纸上抄的是同一段话。
第一张字不差,却有两处细错,一处少了个小字,一处把前后次序换了。
第二张字最好看,起收都讲究,可字里有股故意卖弄的劲儿,像写的人总怕别人不知道自己会写。
第三张最不起眼,字不艳,也不飘,行距却稳得像拿尺量过,通篇一个错没有,连每行末尾空几字都像提前算好了。
“你若是主事的人,会留哪一张?”齐主人问。
“第三张。”裴砚书几乎没停。
“为何?”
“因为它最稳。”他答,“第一张会坏事,第二张太显眼。第三张不招眼,也最不容易出错。”
齐主人这才点了点头。
“这就是稳手。”
他把第三张纸拈起来,语气很平。
“稳手不看字写得多漂亮,只看三样:手稳不稳,嘴紧不紧,眼会不会看见了也装看不见。外头那层,光会写还不够。真要往里送,就得这样挑。”
唐老吏今日也在旁边,听到这里低低接了一句:
“手不稳,进不去。嘴不稳,活不久。眼不稳,连最外头那层都轮不上。”
话说得不好听,却一下把规矩讲透了。
裴砚书心口微沉。
知远一路从西桥那间写字屋,到文会处东院,再到南鹤内三,不是巧合。
是他那只手,硬生生把他写进了最深那层。
“那南卷呢?”裴砚书问,“只听过名字,却还没认全。”
齐主人看了他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
“南卷听着像地名,其实是那院里给最不能见光的一批旧东西起的叫法。”他说得很慢,“里头可能是旧年的名单,可能是谁的口供,也可能是哪几家人当年怎么商量过事。那些东西不能明着烧,一烧就太显眼;也不能照旧样留,一留就怕日后被人翻出来。所以才要叫人一遍遍重写、一页页换过去,叫它看着还是老样子,里头却早换了话。”
裴砚书指尖微微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