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会要裴砚书先表态,他偏先记住每个问他出身的人。
今日谁笑他寒门,来日谁便可能替权门递刀。
京里人认你,常常不是先认文章。
是先认你从哪儿来,娶了谁,住在哪条巷里。
寒山会的帖子送到小北院时,顾秀才先啧了一声。
“这京里会文,也真讲门槛。”
帖子不大,纸却讲究,边上还压了寒山会的暗纹。裴砚书把帖子看完,脸色倒没什么变,只把它收进袖里。
沈知微给他理了理领口。
“今日你进去,别人问的未必是文章。”
“我知道。”他说。
“那你也别顺着他们的话走。”她抬眼看他,“他们若先问出身,你就只答眼前。你如今是举子,是会文人,不是站在门外等人评头论足的。”
裴砚书看着她,点了头。
寒山会在城北一处旧园子里。
人比听竹楼那日少,规矩却更多。进门先递帖,入座再认席,席上摆的没有热茶点心,只有诗卷、时论、旧策提要。
裴砚书刚坐稳,斜对面便有个年轻举子先笑着开了口。
“裴兄如今在京里倒是名气不小。听说你家娘子在西桥巷卖纸,也卖得很有名。”
这话一出,席上几个人都朝这边看了来。
不算明刺。
却是先把“卖纸娘子”四个字抛到桌面上。
旁边一个穿绛袍的年轻人也顺势添了一句:“我还听说,裴兄住在北桥巷。那地方离书坊近,离贵人远,倒是清静。”
这话比前一句更脏。
不是笑他穷。
是先拿住处和出身,把他往席下压。
那绛袍年轻人见他不接话,竟又笑着补了一句:“裴兄这门亲事,京里也有人说得有趣。说你娶的娘子见过大场面。”
“听说从前还是高门里出来的。”
这话到了这里,已不只是试探。
是故意把沈知微拎出来,看看他敢不敢当众认。
裴砚书神色不动。
“家里谋生,不算丢人。”
他顿了顿,才把目光平平落过去。
“若寒山会今日先论旁人家中女眷,那学生倒真来错地方了。”
那人像没料到他答得这样直,顿了顿,才又笑道:“自然不丢人。只是京里少见会文举子把家业摆在巷口。”
“京里也少见有人把轻看人说得这样圆。”程见川正好从旁边走来,淡淡接了一句。
齐主人也在上抬了抬眼。
“会中论人,先论文,不论后宅。”他语气不重,却一下把这层火压了下去。
席上气一下松了半分。
那年轻举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却到底没再往下挑。
寒山会主人是个姓齐的中年文士,留着短须,人不瘦,眼却极亮。他看了这头两眼,便抬手点题。
“今日不论诗,只论旧策。河工、仓储、盐课,三样任选其一。”
这题一落,裴砚书心里便有了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