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有人先点你的名字,比夸你文章更有用。
沈知微在后头认“南鹤”两个字时,前厅那边也正起着另一层风。
文会处这场“认旧”小集,来的不只是旧书铺掌柜,也有几位爱收藏残本的举子和清客。程见川把裴砚书领进前厅后,果然没让他闲坐,很快便有人把那套《河渠旧议》拆出来的补页拿上了案。
“裴举人既是从外地来的,”一个蓄短须的中年文士笑着开口,“不妨看看,这旧卷补页,补得算不算高明?”
这话听着雅。
实则还是在试人。
若答得浅,便是没见识;若答得太满,又容易叫人笑一个外乡举子爱出风头。
裴砚书把那两张补页接到手里,只看了片刻,便道:“字补得稳,纸却不稳。”
那文士挑眉:“哦?”
“旧卷最怕缺心。”裴砚书把补页轻轻放回案上,“补的人只顾把字补齐,却忘了这书本来活过许多年、也经过许多人手。纸色差一分、缝口紧一分、墨性新一分,外行或许看不出,内行一翻就知道这页动过。”
这几句一出,案边几人都抬了眼。
先前听竹楼上看他,多半还是看他能不能答题。如今这番话一落,旁人看他的眼神便变了。
而在京城这种地方,会答题的人不稀奇。
能把题外那层门道也一并看明白的人,才会真叫人另眼看上一回。
那中年文士又笑着问:“那依裴举人看,该怎么补?”
“若真要补,”裴砚书道,“先要知道这卷书为何少页、缺页在谁手里、补回去之后又要拿给谁看。若只图外头像,补得再巧,也只是遮人眼。”
这话落下,程见川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
“裴兄今日这话,不像在说书,倒像在说人。”
裴砚书却只把袖口一拢,没再往深里说。
可厅里已有两三个人主动记下了他的名字。
先前那位蓄短须的中年文士更是抬手又添了一句:“裴举人,后日寒山会那边也有一场小论。若你有空,不妨来坐坐。”
这声点名来得太巧。
是正式点名。
待那拨人散开,程见川才慢慢走到他身侧,声音压低了些。
“你知道我为何递昨夜那张帖子么?”
裴砚书看了他一眼:“愿闻其详。”
程见川望着前头那堆旧卷,神色难得淡了笑。
“我有个堂兄,早几年也写河渠旧议。稿子本是要送去文会处誊一份清本,再递上去给人看。后来清本是送回来了,原稿却没了。再后来,那篇文章换了个名字,落到了别人的文集中。”
裴砚书眼神微沉。
“你怀疑是崔家那边做的?”
“我知道。”程见川淡淡道,“只是知道没用,拿不出东西,便只能当闲话。所以我帮你们,不全是为了你们,也为了我自己想看看,那些纸和人,到底都是怎么进去、又怎么没的。”
他顿了顿,又看向裴砚书。
“还有一点。我想知道,京里这些会文、藏卷、清名,到底是不是早就烂在一处了。若连写河渠的人都能叫他们换名吞稿,那旁的事只会更脏。”
这是他头一回把心思说开半层。
不全。
却足够。
正说着,后头偏门忽然一动,沈知微也从里头出来了。她脸色看着还稳,可裴砚书只一眼,便知道她认到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