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送来的帖子,很少只是请人喝茶。
程见川那句“东卷房之外,还有东卷房”,像一根新钉子,硬生生钉进了小北院的灯下。
第二天一早,裴砚书刚把帖子又看了一遍,沈知微便先开了口。
“请茶是假,请我们去认路是真。”
顾秀才皱眉:“他凭什么帮你们?”
“未必是帮。”沈知微把帖子折好,“更像是他自己也想看一眼,咱们能不能把这条路往下认出来。”
这话很冷。
却也最像真相。
程见川这种人,在听竹楼能一句话把裴砚书从门外提进门里,绝非爱做好事的脾气。他此时递帖子,多半并非无缘无故生出同情,而是他自己也在看崔家那条线,只是不愿先把手露得太长。
日头升高后,两人便依帖上的话去了城东旧书巷。
巷子比西桥宽,却更静。两侧全是卖旧书、旧画、旧碑帖的小铺,门脸都不大,牌子也旧,像这些年一直靠识货的人活着,不靠热闹。
程见川就站在巷尾一间小铺前。
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副闲样。可他今日手里没拿茶杯,只拎着一卷黄旧册,看人时也比听竹楼上少了三分看热闹的劲头。
“裴兄,裴娘子。”他看了沈知微一眼,“你果然还是来了。”
“程公子既把帖子送到门口,总不会只想看我夫君一个人来。”沈知微回得平。
程见川轻笑了下。
“我就说,楼里那群人看人只看一半。”
他说完也不绕,转身便把两人往铺子里让。
沈知微跟在后头,心里却一直没松。
程见川把话挑得这样明,等于也把自己先往这潭水边上站近了半步。
这人肯带他们进来,未必是信他们。
更多的,恐怕还是想借他们这双手,替他把那层压在旧卷上的灰拨开。
铺子名叫积旧斋。
门里站着个干瘦老头,眼皮耷着,手里正拿鸡毛掸子扫灰。见程见川领人进来,他先皱了皱眉。
“这儿不做闹生意。”
“不是闹生意。”程见川把手里旧册往案上一搁,“带两位来看旧卷。”
那老头抬眼,把裴砚书和沈知微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沈知微手里那叠样纸上。
“一个看卷,一个卖纸。你带的人,倒有趣。”
“有用,才带来。”程见川淡淡道,“莫叔,你总嫌这几日后库那套残卷补得不对,让他们瞧一眼。”
那老头神色这才动了动。
“后库不让乱进。”
“所以我来开口。”程见川道,“你只当我今日带了两个识纸识字的人来长眼。”
沈知微把这几句听得极细。
后库。
残卷。
补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