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字,越写得歪,越像活人留下的。
夜里,小北院的灯一直没灭。
正屋窗纸上映着一团暖黄,像真有外地夫妻初到京城,正借着灯火点货、理钱,再平常不过。可院门后横木已经架上,孙小满守在外巷暗处,阿生则蹲在灶间边磨边听动静,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顾秀才本想回西耳房歇着,最终也没走,只抱着胳膊坐在角凳上。他嘴上说自己不懂追人认印的事,可真到这一步,谁也不肯离灯太远。
到二更前后,门果然响了。
不是拍。
是很轻的三下。
像怕惊着人。
阿生立刻抬头,先看沈知微。
她朝裴砚书点了点头。
裴砚书这才起身去门边,隔着门问:“谁?”
外头沉默了片刻,才响起一个压得很低的少年音。
“买白纸。”
“几张?”
“十张不够。”
这是田婆子白日那句换纸的尾巴。
门里几个人心里同时一动。
裴砚书把横木挪开,门只开了一条缝。外头站着的是个十四五岁的瘦少年,穿着抄馆里最常见的灰短褂,袖口全是墨点,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摞旧纸,像真是临夜来补纸的抄手。
可他一进门,先不是看纸。
而是直直看向桌上那张写着“远”字的旧底纸。
只这一眼,沈知微便知道,他认得。
“你是谁?”她没绕。
少年抿了抿唇,半晌才道:“我叫石头。先前在西桥前院抄小样,后来也进过东卷房。”
“抄小样,是抄什么?”阿生忍不住问。
石头像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个,愣了愣才答:“就是先把短页、小帖、零碎纸先抄出来,给里头看字稳不稳。写得差的,连里屋门槛都摸不着。”
他确实在那条路上待过。
“这字你见过?”沈知微问。
“见过。”他声音仍压得很低,“不是一回。”
这一下,连阿生都往前挪了半步。
石头却像被这一屋人的眼神逼得更紧了些,先把怀里那摞旧纸放到桌上,才慢慢往下说。
“周文远进东卷房时,比我大不了几岁。可他字稳,脑子也清。别人抄一页要错三两处,他最多错一个小点。陆掌抄最先疼他,叫他白日分卷,夜里誊清稿。分卷就是把外头送进来的纸一份份归好,誊清稿就是把脏稿、乱稿重写成能送人的干净稿子。”
沈知微听得越细,心里越紧。
知远在东卷房碰过里头要紧的纸。
“那这个‘远’字呢?”她问。
“是他写在废底纸角上的。”石头盯着那张纸,喉头动了动,“有一回东卷房里头扔出半篓烧剩的旧页,他蹲在纸堆边,偷偷把这一个字抹出来重写了三回。我问他为什么只写这个,他说这是自己名字里最不能丢的那个字。”
这句话像一把细刀,轻轻一划,便把沈知微心口最软那层皮划开了。
名字能改。
姓能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