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名字,在府城问不出来。
可到了真正走过那条路的地方,一出口,便有人会抬头。
临河的风,比府城更硬。
河口大,水也急,柳桥两边全是被风吹得旧的布幡子。青车进了桥口后,许二栓照着先前商量好的,把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栈院里,只留阿生守车,自己则去前头照看别家的书箱。
“我最多替你们拖一阵。”他临走前道,“再久,问路的人就会多。”
沈知微点头,和裴砚书、孙小满一道出了栈院。
他们没先去柳桥西栈。
而是照着北路帖背后那句,先拐去了河边缝衣铺。
那铺子小得很,半间开在桥头阴影里。门口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瘦妇人,手里正纳着一只旧鞋底,针穿得又快又稳,连有人站到跟前都没立刻抬头。
“缝件东西。”沈知微先开了口。
瘦妇人这才慢慢抬眼。
“缝什么?”
“旧口子。”沈知微看着她,“柳桥西栈段伯平让我来问,看你这儿还认不认旧针脚。”
这话一出,那妇人手里的针终于停了。
她没答,只先把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尤其在裴砚书袖口停了一瞬,像在认这是不是读书人的手。
“段伯平都空了,你们还来认什么旧针脚?”
“认一条北路。”裴砚书接道,“也认一个孩子。”
妇人眼神立刻更冷了些。
“什么孩子?我这儿只缝衣裳,不认亲。”
若换作旁人,这句话已够叫人退一步。
可沈知微只静了静,便从袖里取出那角从白水巷火里救出来的焦纸,轻轻放到她膝边。
纸上那几个残字还在:
……桥头缝衣……
……认阿远……
瘦妇人一看见那纸角,脸色终于真正变了。
她手里的针“叮”地一声落到地上,好半天都没捡。
“这东西,你们从哪儿来的?”
“白水巷后院。”沈知微声音很轻,却很稳,“那地方烧了,可有些话还没烧净。”
妇人盯着她,盯了很久,像还在掂量该信几分。
河风从桥洞底下直灌过来,把她额前几缕碎都吹乱了。
半晌,她才慢慢开口。
“先进来。”
铺子后头只有一张短桌,一只矮凳,和满墙半成不成的衣裳。瘦妇人把门板半掩上,自己站在门边,像仍怕外头有人听。
“你们刚才叫他什么?”
“阿远。”沈知微看着她,“你认得?”
妇人这回没再立刻否。
她喉头滚了滚,声音也压得极低。
“认得。”
这两个字一出口,沈知微指尖几乎瞬间掐进了掌心。
瘦妇人却忽然把门板又压紧一寸。
“认得不等于能说。”她盯着沈知微,“上月有人把我侄女押在赌坊门口,只问我一句:若有个自称阿远姐姐的女人来,先报给谁。”
孙小满脸色一沉。
“那您为何还肯开口?”
妇人低头看那角从火里救出的纸,声音涩。
“因为我也有个孩子。段伯平当年替我把她从河里捞上来,我欠他一条命。如今你们既敢从白水巷追到这里,我不能再替那些人把路堵死。”
她从针线筐底抽出一根缝衣针,针尾缠着一小段蓝线。
“我说一句,你们也替我做一件事。出了这间门,别回头看我。若今晚有人来问,只当我什么都没说。”
沈知微接过蓝线,郑重点头。
“您替他守过路,剩下的路,我们替您守。”
“他是不是瘦,左手写字时爱把纸压得很低?”她声音都轻了,“写‘远’字最后那一点总往后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