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府外书房若真要看人,多半不会先把帖子摆到你手里。
第二日天还没亮,清砚小院门口便先热了。
昨日下午那十二套试阅本卖得太快,夜里又赶出二十套。可还没等纸边压平,修竹塾和府学东街那边便又有人来问,说韩塾长昨夜把那六道策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今早一进讲舍,先拿其中一道让学生当堂拆。
“若还有,”来传话的小厮满脸是笑,“韩塾长说,明日午后最好再送三十套过去。”
顾秀才听得心都热了:“真成了。”
“成是成了。”沈知微把记单的纸压平,语气却没松,“越成,越得看谁先伸手。”
昨夜程永安临走那句“崔文衡公子若还想看,就不必只看本子了”,一直像根细刺,卡在她心里。
看本子是假。
看人,才是真。
果然,巳时刚过,院门外便来了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仆。
那人六十上下,背不驼,眼也不浑,进门先把四周扫了一眼,随后才朝裴砚书微微一拱手。
“我家外书房听闻清砚这两日出了新本,想请裴举人带两套过去坐坐。”
“哪家外书房?”顾秀才下意识问。
老仆眼皮都没抬:“崔府。”
院里静了一瞬。
裴砚书没立刻应,只问:“何时?”
“明日午后。”老仆答得平平,“文衡公子想看看本子,也想看看人。”
这话说得太直。
顾秀才连呼吸都压了压。
沈知微却只看着那老仆:“只看裴举人?”
老仆这才朝她看过来,目光不重,却一点不含糊。
“裴娘子若得空,也一并过去。”他说,“会做本子的人,总得看看,才知这路值不值得往下放。”
这便不是买书。
是在掂人。
沈知微心里冷了一层,面上却不露,只道:“外书房既来问,我们总要先想一想。”
“自然。”老仆像早料到不会当场应下,语气半点不急,“只是文衡公子看人,不爱等第二回。”
说完,他拱了拱手,便退到了门外廊下,显然是等他们当场回话。
顾秀才先急了:“这哪是请,分明是点名。”
“点的就是名。”沈知微低声道,“昨日他们还只问清砚这条线起不起,今日便来问人肯不肯过去。若咱们乖乖上门,往后这一步便算是他们先拿住了。”
“那不去?”孙小满也压低了声。
“不去,也不能硬推。”裴砚书道,“若推得太死,便等于明着同崔府外书房顶上。”
院里一时没了声。
正这时,韩塾长却自己上了门。
他昨夜拿走那两套试阅本,显然睡得也不算早。今早人一进院,先看见廊下候着的灰衣老仆,脚步便微微一顿。
“原来崔府也来人了。”
这一句,等于替他们先认了人。
沈知微把人迎进偏房,没绕弯,直接把方才那番话说了。
韩塾长听完,捋着胡须沉了片刻,才低声道:“你们昨日听见的那句‘文衡公子’,往后别只当个年轻公子哥的称呼。府城里有些人私下这么叫他,不是论年纪,是论文名。”
顾秀才一怔:“那他……”
“真论官身,”韩塾长压了压声音,“你们往后该叫一声崔大人。”
屋里几人都静了。
这一下,连昨夜那层半明半暗的猜测都落到了实处。
崔文衡这个名字,不是普通门第里一位会写文章的公子。
是连韩塾长提起来,都要先压声的人。
韩塾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位崔大人少年时便靠文章成名,后来做官,仍爱在外书房里会人。府城这些年但凡有些名气的士子,十个里总有三四个被他看过。可叫过去坐一坐,不一定就是抬举;没被叫过去,也未必不是记在心里。”
“所以才更难应。”裴砚书低声道。
“那更不能轻去。”沈知微道。
“是不宜轻去。”韩塾长看了她一眼,倒有几分赞同,“外书房向来爱这样看人。先不递明帖,先看你是忙着赶过去,还是端得住。你们若真要应,也别照他们要的法子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