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的帖子补的不是前席。
补的是后手。
天擦黑时,沈知微把那张邀帖摊在灯下,只看了一眼,便把它压进了袖里。
“今夜这场,不会只是请你过去喝酒。”她看向裴砚书,“宋明谦若真只想赔罪,白日递句话便够了。特意把地方摆在自家后园,是想叫你看见他的脸面,也想看看你肯不肯接。”
“那就去看。”裴砚书把衣袖理平,语气很静。
“看归看,别先接。”沈知微替他把领口一抚,声音压得极低,“他若提上回松鹤那席,你只让他说,不要替他说圆。”
“你呢?”
“我送你到门口。”她道,“再看看宋宅后门,今夜会不会也有人忙着销底。”
宋宅在府学东巷。
宅子不算最阔,却极讲究门面。前门挂着两盏素绢灯,门楣漆得新亮,里头花木收拾得一丝不乱。来往的小厮都穿半旧不旧的青衣,不扎眼,却个个脚步利索,像是惯会侍候文人场面的。
沈知微只送到二门外,便不再往里走。
“裴举人,里头请。”迎客的小厮笑得周到,眼神却先往她手上那只细长书匣上瞥了一眼。
那匣子里装的不是礼。
装的是两套清砚新分出来的批注本,一套压印,一套空封。
她笑了笑,顺手把书匣递过去:“劳烦替我收着。宋举人若真看得上,等会儿自然会叫人来取。”
小厮忙应了,双手接过,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先看了看匣底那道细绳结。
这一眼,看得太快。
快得像是习惯了先认东西,再认人。
沈知微心里记下,面上却只往旁边退开半步,让裴砚书随人进了后园。
等门帘一落,她没有马上离开。
宋宅前院灯亮,后院却不算静。偶尔有小厮提着热水壶和果盘来回穿,脚步都往东边偏廊去。偏廊尽头有道月洞门,门后应当是书房或小库房一类的地方。
她站在廊外看了一会儿,便往巷口茶摊走。
这种人家后门最爱开在看得见、又像看不见的地方。茶摊、马槽、废井边,都是认路的好地方。
果然,茶摊老板一见她便认出是来送人的,笑问:“小娘子不进去坐?”
“男人们说话,我在外头等一等就好。”沈知微要了碗热茶,随口道,“宋家今夜很热闹。”
“近来一直热闹。”老板往宋宅方向努努嘴,“宋举人会来事,三天两头请同窗小聚。前门摆诗酒,后门也不闲。”
“后门也有人?”
老板嘿了一声:“抬纸、送帖、递样的人,哪个不是从后门走。”
沈知微没再多问,只把目光落向那条窄巷。
没过多久,便有个灰衣小厮从宋宅侧门出来,手里抱着一只半旧木匣,走得极快。那木匣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和昨日秦墨生拎着的那只,式样一模一样。
她茶也顾不上喝完,起身便跟了上去。
灰衣小厮只绕了半条巷,便把木匣递给了等在拐角处的一个瘦高男人。
正是秦墨生。
两人没说几句,宋家小厮只压着声交代一句:“今夜就要净,别再留灰包。”
秦墨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前回那是会宾楼的人手脚粗,怪不到我头上。”
“少废话。”灰衣小厮把一角碎银塞过去,“举人爷说了,这回是宋帖,不是何帖,你手稳些。”
宋帖。
沈知微心口一沉,脚下却没停,借墙边一辆废板车遮住身形,把那句死死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