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文会散后,沈知微并没有立刻回院。
她借着夜色和人散得乱,沿着会宾楼东侧慢慢走了一圈。楼里出来的人各自上车,有的是府学先生,有的是举子,也有两个分明是做买卖的掌柜,却偏偏揣着文会帖子,像极了来拿脸面的。
这便是府城的门道。
一场文会,看着是读书人的清谈,底下却站着卖纸的、递帖的、牵线的。
她站在街角茶摊前,借着买热茶的工夫,把车、轿、护卫、跟车小厮都看了一遍。
谢山长的马车最素,只带一名老仆;
宋明谦出来时却前后跟了三个人,显见家底不浅;
程永安从后门走,车也不从正街绕,直接拐进会宾楼后巷。
更奇的是,宋明谦下楼后,分明先往前门走了两步,像要上自家的车。可等程永安的车动了,他那边的小厮竟也悄悄跟着往后巷绕了一段,直到拐角处才折回来。
只是半条街的功夫,已够说明很多事。
至少,这位在席上最爱端“来路规矩”的宋举人,和永丰绝不是全无牵连。
最要紧的是,那位瘦削书生今晚也露了面。
他不像赴会的人,倒像是专门来收尾的。文会一散,他便站在侧门口,一张张收回没用完的帖子,又低头同搬匣子的伙计交代了两句什么。
沈知微心里一动,便顺着那伙计的方向跟了半条街。
几个伙计把空纸匣搬上车,车却没有立刻回永丰,而是先停在会宾楼后街一处偏僻角门前。里头有人递出来两只更小的木匣,外头再一并装走。
空纸匣是假。
顺手带走别的东西,才像是真的。
她隔着半条街看不清木匣里装的是什么,只看见接匣子的伙计格外小心,像是比抬纸还怕磕碰。
怕磕碰的,多半不是纸。
她没有再追。
追下去容易露,眼下先记住这处角门,比强追更值钱。
回身时,茶摊边正有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在同老板抱怨。
“南街那破库房又开夜门,半月一回,偏偏还每回都赶得最晚,弄得我们这些抄字的白日干活、夜里还得补单子……”
老板嘿了一声:“你少喝两口吧,什么都敢往外说。”
那人灌了口冷茶,不服气地拍桌。
“我说错了?运的是纸,记的却不是纸。若真只是纸,何苦连封条签子都要半夜现盖……”
话到一半,他像是也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赶紧闭了嘴。
沈知微却已停住脚步。
她看那人穿得寒酸,手上却有常年磨墨抄字留下的黑茧,便知道这是替人抄录杂帖、账单过活的。
她转身要了两碗热汤面,端过去一碗,轻轻放在他面前。
“这位大哥,夜里风凉,先暖暖胃。”
那人先是一愣,抬头看她,眼里有些警惕。
“你是?”
“做纸墨生意的外地人。”沈知微坐下,语气随意得像闲聊,“方才听你提南街库房,我正好也在找那片的路。大哥若知道,不妨给我指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