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裴二房果然把账送来了。
却不是裴大川亲自送来的,而是赵氏托了个半大丫头,把一册薄薄的账和一包碎银往门口一放,转身就想走。
孙小满眼尖,头一个瞧见,飞快跑进院里。
“裴娘子,二房送东西来了!”
沈知微出来一看,先没碰那账,只让孙小满把里正何老头、巷口老书吏和阿满嫂一道请来。
不多时,几人都到了。
赵氏见这阵仗,脸都绿了:“不就是送个账,至于把街坊都叫来么?”
“至于。”沈知微把账册拿起来,轻轻掂了掂,“既是清账,自然要当着人清。免得日后又有人说,大房仗着出了举人,欺负长辈。”
这话一出,赵氏想反驳都找不着口。
何里正一到,便先端起脸面。
“昨儿才说今日送账,今日若还说不清,便别怪我不给你们二房留情面。”
赵氏只得硬着头皮把账打开。
账果然做得粗糙。
上头只记了大概几笔,说什么当年丧葬开销多少,替大房收拾铺子用了多少,又替柳氏抓药垫了多少。至于田里的租子和铺子的进项,却写得含糊,三年只笼笼统统一句“收成平平,勉强持平”。
何里正看得直皱眉。
“这也叫账?”
沈知微却不急,只把账册摊开,问了第一句:“二叔家那十亩水田,去年收了几石?”
赵氏一愣:“这和我家田有什么干系?”
“自然有。”沈知微笑了笑,“裴家大房那八亩水田和你家田挨着,土性、水路、年景都差不多。你家若不是颗粒无收,大房便不可能三年都只落得个‘持平’,也就是只够打个平手。”
门口立刻有人点头。
乡里人最懂这个理。
同一片田,同一条水,若一家收得好,另一家就不可能平白烂成泥。
赵氏脸一下僵了。
裴大川终究是坐不住,从后头巷子里赶了过来,一进门就黑着脸:“大侄媳妇,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做绝的是谁,二叔心里明白。”沈知微把账往前一推,“你若真想清,就一笔笔说。若不想清,也成,咱们直接去县衙。”
“你!”
“还有,”她不等他作,又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纸,“这是我托县里替人收粮、专跑中间买卖的牙人问来的。去年、前年、本县水田每亩大概能收多少进项,都写得清楚。二叔若说你这账是真的,便拿这个一项项对。”
这一下,不止裴大川,连何里正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她竟连县里田亩行情都提前问好了。
裴大川额角开始冒汗。
他本想着糊弄账最容易,毕竟穷人家没见识,只要堆几句“持平”“填亏”,便能把事绕过去。可沈知微根本不跟他绕,她拿田价、拿年景、拿邻田进项,硬生生把一笔糊涂账给拽明白了。
“去年你家新修了西厢房。”她看着他,“前年二婶添过一支金簪,再前年你儿子还拜了先生。二叔若说大房田铺三年都只够‘持平’,那我倒想问问,二房这些年花出去的银子,是天上掉的么?”
四下顿时一片吸气声。
穷巷里谁家有点添置,街坊心里都门儿清。赵氏那支金簪,去年可是戴着显摆了小半年。
赵氏彻底急了,张口便道:“那是我娘家补……”
“住嘴!”裴大川猛地喝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