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前夜,省城一整晚都没消停。
客栈里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人索性点灯重看自己写过的卷子,仿佛多看两眼,榜上名字便能往前挪一挪。楼下的茶棚直到三更还亮着,尽是压低嗓子猜名次的人。
沈知微却没有下楼凑热闹。
她把明日要用的几样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一身便于走动的旧衣,一双鞋底更软的布鞋,一小包碎银,一卷细绳,一把薄得能藏进袖口的油纸刀,还有那张已经誊过数遍的单子。
裴砚书也没闲着,把自己明日要穿的长衫重新理了一遍,连袖口都抚得极平。那件衫子还是出门前柳氏亲手替他补过的,针脚细细密密,补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这样一件衣裳,本来该穿着去看榜,去听喜报,去光明正大地站到人前。可今夜他们准备的,却是另一桩更险也更要紧的事。
裴砚书坐在桌边,看着她收拾这些东西,忽然问:“你想过我若不中么?”
沈知微手上动作顿了顿。
“想过。”
“那你还敢把局压在放榜这日?”
“正因为想过,才要压。”她抬头看向他,“你若不中,周成礼那边会松一口气,暗账未必急着动。那咱们就装作无事,先回县里,再慢慢摸。你若中了,他们才会慌,才会乱,也才会露出更多口子。”
裴砚书望着她:“所以不管中不中,你都给自己留了后手。”
“自然。”沈知微把细绳缠好,“我从抄家夜走到今天,靠的又不是只押一把。”
裴砚书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若我中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如今手里到底攥了多少东西?”
沈知微抬眼:“你是说原件?”
“不止原件。”他说,“缝在你衣摆里的,压在我砚底里的,记在你心里的,还有那些你还没说透的猜测。”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这些日子两人明明一直并肩,可有些东西,她的确只说一半留一半。不是不信他,而是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越要命的东西,越先得握在自己手里。
可此刻被他这样平静地问出来,她却忽然不想再像从前那样了。
“若你中了,”她慢慢开口,“回县的路上,我全告诉你。”
“若不中呢?”
“也告诉你。”她轻轻笑了一下,“只是得等你先难受完。”
裴砚书看着她,唇角也微微动了动。
这大概是他这几日里,真正松下来的第一个笑。
那点笑意很淡,却把屋里一整晚紧绷着的气都松开了一线。沈知微低下头去收细绳,心里却忽然想,若真能平平安安回县,把这些事一件件说开,也许比她从前以为的要容易一些。
夜更深时,顾秀才又来了一趟。
他进门便压低声音:“桥西那边今夜有车。”
“几辆?”沈知微立刻问。
“两辆空车先进去,一辆半夜会出来。”顾秀才声音也有些抖,“脚行那边有人说,是城南府上急着要走货,才借了磨坊边那条路。”
沈知微和裴砚书对视一眼,心都沉了沉。
半夜出车,说明暗账多半真要动。
“还听见一句。”顾秀才咽了口唾沫,“说若明日榜上有个裴字,东西便不进城南,要先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