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声嗤笑落下后,铺子里静了一瞬。
来人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绸衫,手里折扇慢悠悠摇着,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靴底还沾着细细的白纸屑。这样的人,放在学馆后街本就显眼,更别说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一副专程来瞧笑话的架势。
“在下周成礼,文升斋的少东家。”他先朝裴砚书笑了一下,目光却更多落在沈知微身上,“听说清砚书铺要重新开门,我特来看看。裴兄读书倒罢了,做买卖这事,可不是有股硬气就成的。”
裴砚书神色微沉。
文升斋是县里最大的书铺,背后还连着府城纸行。裴父病倒那几年,清砚书铺一点点撑不住,学馆后街的生意也多半被文升斋吃进去了。
周成礼一边说,一边在铺子里踱了两步,拿扇骨敲了敲歪书架,又拿鞋尖轻轻碰了碰角落里的旧书箱,像是在估一堆破烂值几个钱。
“裴兄若真手头紧,不如把这些旧书旧纸一并盘给我。”他慢条斯理地道,“看在同是读书人的份上,我给你二百文,如何?”
二百文。
别说这一屋书,连还能用的几块书架板子都不止这个数。
裴砚书眉心一下压了下去。
沈知微却笑了,笑意极浅:“周少东家真是菩萨心肠。”
周成礼挑眉:“裴娘子这话,听着不像夸我。”
“当然不是夸。”沈知微随手拎起一本《策论精抄》,翻到有批注的那页给他看,“你若真觉得这些东西不值钱,犯不着亲自跑一趟。眼下秋闱将近,最缺书、缺纸、缺门路的,不是富家公子,是那些兜里只有十几文、二十几文的穷学生。文升斋卖体面,我们卖活路。二百文就想把清砚书铺一锅端了,周少东家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门外经过的两个街坊听见这话,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成礼脸上的笑淡了点,扇子一收:“裴娘子眼力倒好。可做买卖,不是看出一两步就行。学馆前头这点小利,水深得很,你未必踩得稳。”
“那也得下水了才知道。”沈知微看着他,“若周少东家今日是来买东西,明日请早。若只是来劝我们关门,那就不送了。”
两人目光一碰,火药味倒不算重,却谁都没让。
半晌,周成礼忽然又笑起来。
“好,那我便等着看,裴娘子这第一天,到底能不能挣出一碗面钱。”
他说完转身便走,两个伙计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那块摇摇欲坠的匾,眼神里全是等着瞧好戏的意思。
等人走远了,裴砚书才低声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盯着。”沈知微把书重新放回去,“同行若是不防你,只说明你还不够碍眼。”
这一夜,裴家小院的灯又亮到很晚。
沈知微把第二日要摆出来的东西分门别类,一样样理顺。旧纸按厚薄分开,能零卖的放一边;旧书里保存最好的挑出来摆门脸;裴父那些批注最多的册子单独放好,不卖,只租;至于裴砚书自己整理出来的那几本薄册,她挑着最直白的题目,重写了三个封面。
《破题怎么起》
《经义常见错处》
《策论最怕写偏》
“字别写花了。”她边裁纸边道,“咱们卖给的是舍不得多花一文钱的人,不是买回去供着玩的公子哥。”
裴砚书正在誊写最后一页,闻言抬头:“你倒比我更懂读书人的心。”
“我不懂读书人。”沈知微把裁好的纸理齐,“我只懂穷人怎么花钱。”
次日一早,清砚书铺重新开门。
没有鞭炮,没有红绸,也没人来贺。门口只挂出一块新写的木牌。
旧书可租,零纸零卖,不欺寒门。
木牌一挂,路过的人都要停下看两眼。
学馆开课前后,几个衣裳洗得白的童生在门口探头探脑,明明想进,又怕问了价更难堪。沈知微也不催,只把三本最薄、最实用的册子摆在柜台最前头,又把不同厚薄的纸样摊开,让人一眼就能看清价钱。
开门后头一刻钟,一个客都没有。
裴砚书站在柜台后,面上还算稳,指节却攥得白。
“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他低声说。
“开门做生意,最忌自己先心虚。”
沈知微说着,拿起一本《破题怎么起》走到门边,冲那几个迟疑的童生道:“这本里头写的是最笨也最实在的法子,适合刚摸门的人。买不起可以先租,七日内归还,退一半押钱。”
几个童生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瘦高少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走进来:“真……真能退一半?”
“当然。”沈知微翻给他看,“书角有记号,七日内不坏不丢,押八文,回来退四文。若看了觉得合用,再买也成。”
少年眼睛一下亮了。
他从怀里抠出八枚铜钱,小心翼翼放到柜台上,像是下了很大决心。